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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险推理:《耶稣的手铃》(电子书)

时间:2012/10/16 10:54:10 点击:

  核心提示:《耶稣的手铃》作者:弥夜才艺与痛苦同长写这篇序,首先是借此地,感激关心和保护我的人,无论是支持我文字的读者们,还是生活中照顾我的亲友们,我很爱你们,你们的爱让我走到现在,鼓起勇气再去写点什么。还要感激...

《耶稣的手铃》

作者:弥夜

 

才艺与痛苦同长

 

写这篇序,首先是借此地,感激关心和保护我的人,无论是支持我文字的读者们,还是生活中照顾我的亲友们,我很爱你们,你们的爱让我走到现在,鼓起勇气再去写点什么。还要感激一切与我有过共同回忆的人们,无论你们给我留下欢笑或痛苦、满足或惆怅……都在这里感激您,尤其是曾让我深深陷入痛苦的人们,在此,我怀着感恩的心向您致敬,走到这里,无法让我不感激那一场场魔法般的奇妙际遇。

 

其次,我想说明,文字中的我和现实中的我有天壤之别。我总在想,如果自己没有选择坦诚、简单、快乐的生活方式,或者面对生活中一次次抉择时,选择了另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,那么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——于是,这本书就此诞生。

 

行文时,我没有控制笔下,让其自由发挥,它真如脱缰野马般疾驰而去,肆无忌惮地奔腾,然后密密麻麻的字符随之跃然纸上。当它心满意足地停下来,我再仔细审阅时,时时被吓得冷汗频频,不敢相信这些文字是出于自己之手。有意思的是,我还会被自己的文字吓得噩梦连连……只要躺在床上一闭眼,不管有多累,都感觉床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瞪着我,惨白的脸,黑白分明的眼……这让我在考虑,下一本要不要写鬼——我好像有这方面的天赋,关于鬼怪的想象力是如此鲜活,不肯让自己大脑休憩片刻……

 

反复细品后,字里行间的愤怒燃烧了自己,催促自己不断地走近结局,想看下去……陆游曾有诗曰“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”,我想,这书也是那只冥冥之中的手写下,我只是被其恩宠的凡人而已——不知事情起因,不知谁的结局,只是被它牵引着往前走,而我留下的脚印被后来人品评着。

 

最后,我要向悬疑小说之父——西德尼·谢尔顿及其所建造的一座座里程碑,鞠躬、致敬、膜拜,并宣誓,会谨慎地顺这条暗夜之路,虔诚地走下去。我也会时刻谨记着哲学之父米兰·昆德拉所言,“人类一思索,上帝就发笑”,那么就让耶稣决定手铃何时摇动,何时停止……

 

再次,感激所有爱我的人,我真挚地爱着你们,深吻,抱。

 

您的弥夜

 

二零零九年二月

 

作者简介

 

.与文学的渊源

 

爷爷,李敏,是37年入伍、第一批解放青岛的老革命家,喜好军事题材;

 

姥爷,朱增熙,是上海科技大学(现名华东理工大学)毕业的学士,拥有两项国家发明专利,喜好《普希金诗集》、高尔基《海燕》等西方文学;

 

姥姥,李香文,曾任青岛染料厂政治部主任,喜好《*诗词》和《论持久战》等*思想;

 

干爷爷,孙德龙,中国武术名家,梅花螳螂派系嫡传人,“林火枪”传奇的资料整理者;

 

大舅,朱镇齐,定居美国纽约,是有七枚世界武术金牌,载入《中国武术名家字典》,喜好武术家传奇;

 

小舅,朱镇宇,青岛中心医院急诊室主任医师,曾获世界武术交流赛奖牌,喜好《*理论》、《二战》等;

 

妈妈,朱青云,获得模特、歌手等国家和市级奖项,喜好《唐诗宋词》、《一代词人李清照》和《红楼梦》等中国古典文学;

 

生父,李健吾,参与出版过《青岛诗集》等作品,喜好现代诗;

 

我,朱玲,在家庭环境的熏陶下长大,从一岁半开始背诵唐诗宋词,八岁说“我愿做主耶稣手中的铃铛,唤回迷途的羔羊”为自己取名,十岁写诗《母爱》作为母亲节礼物,十二岁开始在日记里创作歌词和短篇小说,十九岁成为山师大生科院《生物通讯》编辑部干事、起点中文网女频驻站作者……大学毕业后,曾在山东综艺电视台兼职编剧,获得“白话聊斋青岛海选20081118”专访选手荣誉……喜好一切拿起来看就放不下的书籍;

 

.超详细个人资料

 

笔名:弥夜

 

昵称:弥夜美人鱼

 

真名:朱玲

 

性别:女

 

学位:理工学士

 

家乡:山东青岛

 

生日:19851017800

 

血型:B

 

星座:天秤座

 

座右铭:宁可天下人负我,我不负天下人

 

处事原则:坦诚、简单、快乐

 

目前愿望:写的书比脸好看,书走得比腿跑得远,可以安静地继续写书

 

本月在看的书:范达因“菲洛.万斯探案集”《主教杀人案》、西德尼.谢尔顿《众神的风车》、《天使的愤怒》、《谋略大师》、《朱门血痕》、《镜子里的陌生人》、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等小说,以及《西方文学经典导论》《公共管理学》、《法律基础知识》、《中共十七大报告》、《科技常识》、《山东省情省况》、《青岛风景名胜》、《青岛崂山》等导读类书,以及《简.爱》中英文对照版。

 

喜欢的电影:《指环王》三部曲、《生化危机》系列、《第五元素》、《黑超特警组》、《变形金刚》、《勇敢的心》、《追缉令》、迪士尼和梦工厂动画片等。

 

喜欢看的动漫:《火影忍者》、《犬夜叉》、《喜羊羊与灰太狼》;

 

喜欢的漫画家:清水玲子、筱原千惠、尾崎南;

 

喜欢的小说家:西德尼.谢尔顿;

 

喜欢的歌曲:周杰伦的专辑、邓丽君《我只在乎你》、黄莺莺《哭砂》、王菲《我愿意》、《Because`Of`You》、《we`belong`together》、《moorlough`shore》、《May`it`be》等;

 

崇拜的人:孝庄;

 

喜欢的女明星:安吉丽娜.茱莉,米拉.乔沃维奇,叶童;

 

喜欢的男明星:威尔.史密斯,强尼.戴普,梅尔.辛普森,尼古拉斯.凯奇,陈道明;

 

最爱的足球明星:巴萨罗那队的梅斯,球王贝利,大卫.贝克汉姆;

 

最爱的篮球明星:詹姆斯.霍华德;

 

喜欢看的运动:世界杯、欧冠联赛、英超、意甲和鲁能、中能的足球,NBA篮球赛,中国女排,苏杯等羽毛球赛,花样滑冰,自由体操,田径等;

 

喜欢做的运动:打羽毛球、“洗海澡”、五公里以上步行、跳街舞、练瑜伽等;

 

喜欢玩的游戏:打够级和保皇、唱K、和喜欢的人坐在路边说话都行,和其他人不会出去;

 

最在乎的事:自尊,自由,所爱的人;

 

最自豪的事:人好所以人缘好,是有一百多房老婆的皇帝;

 

最头疼的事:被妈妈逼婚;

 

最荒唐的事:屡屡被富豪相中;

 

最尴尬的事:自己写的书没人看得懂;

 

最害怕的事:发胖;

 

最伤心的事:自己的文字没人喜欢;

 

最渴望的事:成为作家、职业写手,可以全心投入写文字;

 

最心动的事:一大桶蒙牛酸奶出现;

 

最难以抉择的事:要当作家,还是当老婆和妈妈;

 

最郁闷的事:变成“啃老族”或被辛劳的人养活;

 

最悲惨的事:都写在《耶稣的手铃》里了;

 

最恐怖的事:没人爱我了;

 

最难以想象的事:倩和老婆们都不搭理我了;

 

最开心的事:吃不长胖的鲜奶冰激凌;

 

最好奇的事:那本小说的结局是什么?

 

最帅气的事:我自己编个结局解决上面的问题;

 

最奇怪的事:眼泪是怎么出来的?

 

最确认的事:我是女生;

 

最不可思议的事:我妈妈把她女儿的五官生得真完美;

 

最沮丧的事:注意到我内在的人少;

 

最愤怒的事:遇到有人对朕施加“潜规则”;

 

最解恨的事:我把上述那些人踹出了自己的生活;

 

最光荣的事:宁愿独自坚强;

 

最颓败的事:在所爱的人面前,非常脆弱、易怒、瑟瑟发抖,时常要求“抱抱”“挠挠”“唱歌听”“讲故事听”;

 

最仗义的事:凌晨三点,从宿舍背三老婆去医院,回来时走了四站路,再背她一站路回宿舍;

 

最感伤的事:身边的人离开我;

 

最倔强的事:最痛的时候,绝不喊出声;

 

最难以释怀的事:尽了最大的努力,大学时搭了两次动车组奔回青岛,小时候的玩伴还是成G了;

 

最爱听的话:我喜欢你和你的小说;

 

最不爱听的话:你别写小说了;

 

听到最可笑的三句话:

 

第一,我家在镇上也是名门望族;

 

第二,虽然我五官分开看都很丑,但拼在一起是帅哥;

 

第三,我认识某某,能介绍你进文学圈,你现在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吧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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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八大关别墅谋杀

 

破晓乳雾,海风猎猎,滨海木栈道上,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行色匆匆,双手裹着翻飞的月白风衣,乌黑的长发任狂风挥洒,尖巧的下颌划出优美的弧线,紧抿的双唇却透着难言的倔强。

 

右手往胸口缩了缩,不是因为冷而是出于兴奋,清晰地感觉到,血管中每一滴鲜血仍横冲直撞、炙热沸腾着。而此时,它就如一只男人的耳朵贴在胸口,聆听惊涛骇浪般的心跳。再把大拇指伸到唇边,舌尖探出,抿了一下,还有咸涩的血腥味,这仿佛让她愈加亢奋,脑海中,刚才的美好经历一幕幕澎湃着……

 

八大关别墅区,松柏常绿,樱桃妖艳,芳草如茵,近处欧典别墅错落有致,礁崖嶙峋巍然,金沙滩白浪竞鸥,远处大海烟波浩渺,雾霭迷朦,孤岛影影绰绰。

 

山海关路1号,法国古典乡村别墅,红瓦黄墙,丹麦半圆形露天凉台,希腊圆形立柱,德国剁斧石堆砌地基,沿街墙上蔷薇、紫藤抱团攀缘,花枝从院门垂下来,向人热切地招手。

 

裹紧风衣,推开雕镂院门,快步走进去,庭院宽敞,停放一辆黑色别克君威、一辆红色马自达6。把白毛衣高领立起,蒙住半个脸,走到打着方格的纯白木门前,她伸手按下门铃。过了一会儿,男主人穿着白浴袍走来,在监视器屏幕里看到来人,认出那对儿清灵的明眸,他眼底划过一丝讶异,但还是打开了门。

 

男主人一开门,二话没说,抽刀插入他心脏,如庖丁解牛般游刃有余。他目眦尽裂,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,双手紧紧抓住女凶手的肩膀,像要把陶瓷娃娃捏碎了一般。咬牙忍痛,她使劲拔刀,却怎么也拔不出来,刀深深嵌入血肉中,仿若浑然天成,只好狠狠地把他撞进门内,右腿后抬一挑,灵巧地关上大门,右拳顶开他,笨重躯体向后倒去,合成嘭地一声闷响。

 

客厅地中海蔚蓝穹顶,天窗与落地窗交相辉映,大理石壁炉里火苗跳动,矮茶几和灰沙发像冷眼旁观的亡灵,纯白旋梯如冥河摆渡人卡戒徘徊。与此同时,从二楼传来年轻女子的呼唤,软绵绵的嗲声传入耳中,却和野鸡尖叫一样刺耳。拾阶上楼,耐心地寻声而去,声音从主卧室镀金雕花对门里传出,她猛地抬脚作势要踹开,却又轻轻放下,眯眼,轻轻地推开。

 

主卧室糅合巴洛克和洛可可风格,贴木槿花图案的鎏金怀旧壁布,擦旧铸铁烛台吸壁,插黄玫瑰的白陶罐和彩漆玻璃罩台灯摆放两侧床头柜,中间樱桃木双人床上,颈枕、头枕、抱枕精致典雅,铺垂穗长毛压花毛毡,床头靠墙,上方悬挂一幅幅法国十七世纪油画。室内温暖如春,一个卷发女子妖娆地裸趴在大床上,卷发如藤蔓攀爬,光洁的肌肤如《米洛斯的维纳斯》泛光泽,小小的臀部微微翘起,修长的双腿笔直得夹紧,这一幕仿佛在画室里写生,而这“小卷发”趴在那里越安分,越发让人心不安分。

 

“什么事,怎么这么久,亲爱的?”“小卷发”依旧趴着,面向右侧,嗲嗲地问。

 

脚步放轻,从“小卷发”脑后绕到床前,摸起床头柜上放的水果刀,她早就知道它会被放在这里。“小卷发”转回头,也许看见了,也许没看见,她一把揪住那堆杂草卷发,反手横刀割断其颈动脉,鲜血刹那喷成血虹,甩到自己眼睛里。

 

眼皮迅速眨了一下,不是出于同情,纯属生理反应,起码自己是这样想的。

 

把这颗脑瓜重重扔下,它像皮球一样在床上弹了一下,“小卷发”眼珠几乎要凸出来,双手鸡爪般抓住自己脖子,红唇还在翕合,过了一会儿,才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
 

又一副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孔,她漠然地欣赏完毕。

 

忽然感觉自己好累,浑身说不出的疲惫松软,再度缓缓举起水果刀,压自己左腕划下去。轻轻一划竟然感到痛,再一划还是痛。有些想不明白了,自己的世界崩塌了,自己的心愿完成了,那还有什么事情,可以让自己有做人的感觉呢?

 

丢下水果刀,眼睛酸涩,哭不出来的悲恸、压抑、慌乱,一步一顿地走下楼,本不想再看地上的男人,却鬼使神差地跪坐他面前。抱起他的头颅放在膝盖上,越抱越紧,心颤抖,被一片片盖玻片飞速划伤,伤痕细小,要靠高倍显微镜寻找。虔诚地闭眼,轻啄他眉眼,还有宽大的额头,泪雨洒下,吧嗒吧嗒,雨水滴落他脸颊,淌成一道道泪痕……

 

可伤口再小也是存在,即使不流血,也不招人注意,但触碰不得。再也抑制不住悲痛,再也无法独自坚强——但是自己错了,低估了女人天性里的坚韧,掉过几行清泪后,泪水戛然而止。

 

放下他的头颅,站起身,俯视这张男人安静的脸,还有逐渐变紫的嘴唇,心底一片冰凉,耳根发冷……

 

“接下来怎样?”

 

在这个、那个房间走了走,转了转,不是要拿什么财物,她并不稀罕,钱财换不回内心的安宁。“想抽一支烟……”可是,以往都是他点燃,一圈一圈,吞吐烟圈,自己闻到那股熟悉味道,就感觉他在身边,会很安心。而现在,抽与不抽,都只是一种形式,她好像没必要为死去的两个人披麻戴孝,也不必演出什么小寡妇哭坟:

 

原因一,她和他们没有法律名义上的亲属关系;

 

原因二,她不必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,而假装悲伤——自然会有人解决这座房子里发生的一切,就像一出《ju花台》,遍染鲜血的大地,会被黄灿灿的ju花席卷,瞬间,悲剧被湮没,一团和气、喜气洋洋,大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谈笑风生,天下再次太平,一如往常——人人皆大欢喜的结局。

 

什么都没发生,自然她什么也没做过,所以,此刻她反而有些留恋这里,并发誓有一天一定会再回来,放一张摇椅在大厅中、天窗下,和甜蜜回忆慢慢摇到老……

 

月白风衣女子,拉回自己的思绪,自刚刚跨出别墅铁门的那刻起,自己就不再是人,而是嗜血的恶魔。杀人的快感如病毒,迅速由表皮细胞深入骨髓,吞噬在做抵抗的残存的良知白细胞。

 

青岛,八大关,滨海木栈道,200927

 

一路走来,沿滨海木栈道向第一海水浴场,在峭壁前转了弯,正前方出现荷兰小木屋,后面一座高高的风车,前面是红顶绿墙玻璃门窗的平房,门面挂“月光海岸咖啡屋”。

 

路过咖啡屋前的花圃时,紫色薰衣草随风招摇,双人黑铁吊椅吱嘎作响,心一揪,斜睨了一眼,吊椅上空空如也,身后却好似有道人影尾随。

 

“这道人影会永远尾随我了,今天只是第一天——适应的开始而已。”她默想。

 

推门进去前,再回首望去,看见铁吊椅旁的石碑上如是锲刻:每个人都是一只杯子,但杯子的大小不同。有的杯子装得下一片汪洋,有的杯子装不下过往……倒空你的杯子,让人生作别样想。

 

带领结的服务生殷勤地拉开门,一打照面就知该往何处引领,看来早有安排,随之来到柱子后面的靠窗位置。一名戴绿色墨镜的中年男子坐在紫竹藤椅上,窗外既是海岸峭崖,海浪拍打撞击,高高飞溅,几滴跃上,敲打玻璃窗。他五官分明,体格硬朗,手指节粗大,双手交叠鼻子下,墨镜后的眼睛好似正在端详,伸手示意她坐下,再挥挥手,打发服务生走开。

 

清晨五点,太阳都羞于露脸,模糊在氤氲之后。整间二十四小时经营的月光海岸咖啡屋,只有他们两位客人,服务生们远远地躲在吧台后不敢出声。

 

“朱玲?”他声带嘶哑地问。看来等她有些时间了。

 

“嗯。”朱玲声音也好不到哪里去,好像被夜晚夺去了魂魄,现在只是具行尸走肉。

 

“很高兴看到你漂亮的脸,完好如初。”他舒适地向椅背靠去,翘起二郎腿,打开银质烟盒,刁住一根香烟点燃,放回桌面,似笑非笑地说。

 

“谢谢,孙子文先生。”她不知还能回答什么,向窗外望去,海浪执拗地冲撞峭崖,反被击碎,飞舞的浪花像千万只枯手抓来,随时能把她拖进地狱似的。

 

“你就这么走回来了?”他指指朱玲曝露的光洁的脸,富含深意地嘲问。

 
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又补充道,“还要怎样?不是很安全吗?您不相信组织安排吗?”转回头,瞪视中年男子,眼底有鬼魅般冰冷的愤怒,右手却自然地摸上桌面烟盒,抽出一根在指间把玩着,视线落到这根惨白的条状的变相毒品上。

 

“呵呵,”孙子文干笑两声,慌忙把墨镜摘下,一对金鱼眼瞪出,脸色红转绿,绿转紫,看得出很不服被奚落,“你这样自由散漫,会影响组织整体计划的……”最后几个字像闷在喉咙里咕噜,他身体极力前倾,趴在她耳边呢喃。

 

“组织算什么?这世上,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。”她淡淡地说,把惨白烟体慢慢撕开,焦黄的烟叶们扭着卷,散落,用食指甲面把它们一根根摁平,太脆,断开、粉碎,下一根……

 

“朱玲!你胡说什么!”孙子文拍案而起,黑瞳在黄色球体上颤动,牙齿打战,差点咬到自己的大舌头。

 

被巨响震颤,她脸色煞白,几近透明,耳根忽地红透,却垂首缄默,仍然专心摆弄眼前的烟叶们,仿佛置身于独立的时空。

 

远远地,服务生们匆忙撤出,从门外挂上“休业”的标志,咖啡屋里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。

 

“朱玲,你胆敢再说一遍!信不信青岛港上,明天没你!”他大喊大叫,掩饰不住地慌乱,把桌子拍的咚咚响,手还指指点点,一下一下戳在她头上。

 

没有反抗,头一歪一歪,像木木的不倒翁一样,呆视桌面的烟叶,看它们全都被震落了。

 

世界刹那成真空,耳鸣轰隆,再眨眨眼,时空恢复正常,听见他在絮叨其他方面内容,“你这么聪明又有天赋的女孩,应该知道什么话能说,什么人能帮你隐瞒大不敬的话,还能在组织里提携你,你又该如何报答”,毛手不怀好意地磨蹭,先是脸颊,然后顺着肩胛骨一路向下……

 

“我们开房吧。”淡定地开口,抬头直视孙子文,脸上浮现心无外物的微笑,也没有拉开他的手或者躲避的意思,“还是直接在这里呢?”

 

孙子文愣住了,触电般把手抽回来,反应一下,急急打电话把服务员召回。挂掉电话后,又变了一副嘴脸,色咪咪地拉着她的手,嘘寒问暖。来来回回打量朱玲,越看越喜欢,像宝贝一样捧在掌心呵护。

 

他孙子文爬到今天的位置,拥有好几家跨国公司,和赚不完的外汇,仅有漂亮的脸蛋、凹凸的身材,或者冷傲冰霜的女人,都不足以喂饱自己贪婪的胃口了。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新鲜女人,不仅五官完美得无懈可击,漂亮得能融化所有男人,还有让人过目不忘的纯真眼神,那里偶尔透出目空一切的淡漠,而且处事冷静机敏,行事又果断狠辣。尤其在她刚杀人后的第一个早晨,与其温存,怎能不让见惯风浪的他,也蠢蠢欲动?

 

手挽手走出咖啡屋,他们驱车到东部的香格里拉大饭店,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,气氛逐渐融洽起来。朱玲好像已经走出阴影,脸上也有了笑容,她笑起来真的很甜,让人也想跟着笑,明媚如春风,无声无息地潜入心底,挠得心痒痒的。在饭店开房的前台,她还轻柔地抓住孙子文的毛手,两朵红云飞上脸颊,他心花怒放,笑的嘴巴差点裂到耳朵根。

 

香格里拉大饭店。盛世阁总统套房。二十楼。

 

灯光柔和,是和壁纸地毯相配的乳黄色,家具典雅大方,各室独立,空间宽敞。浴室里,哗哗冲水声,孙子文在里面洗澡。起居室里,脱下月白风衣,端坐在柔软双人床,看着衣领上凝固的血渍,她拾起电话拨号,甜甜地笑着说:“Roomservice吗?总统房。我想要个果盘……但我要自己切橙子,请送上把水果刀,嗯……想要亲手切水果给我老公吃……嗯,是的,现在就要……请五分钟内送到……谢谢您。再见。”

 

她双手捧起衣领,像黑猫一样弓起背脊,又是灿然、粲然、惨然,一笑,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一颗尖牙,诡谲。

 

人生就是这样开始的,不是吗?

 

第二章 流血香格里拉

 

冲水声戛然而止,浴室门打开,孙子文裹着浴袍走出来,蒸汽忽地喷出,乳白色水雾在室内飘散。他反手把浴室门关上,头顶冒水蒸气白烟,用毛巾蹭了蹭圆脑袋,然后站在起居室门口,美滋滋地笑。

 

可这笑容此时看来,不再那么色咪咪的惹人厌恶,反而有些父辈的温暖和孩子的淘气。从床沿站起,把手中的风衣叠放床头柜,转头冷淡地盯着孙子文,伸臂褪下白毛衣,里面一条黑色运动裹胸,再弯腰脱掉牛仔裤,只剩下小小的浅灰色三角裤,两条笔直的玉腿踱着猫步,媚眼如丝,优雅地走向浴室。

 

眼球凸出,他被定身在原地,鼻子喷着粗气,一把揽住水蛇腰,野蛮地啃食红唇,大手覆上酥胸,宽大的掌心感觉满满的、软软的,一波一波地荡漾在指缝间,下身立即硬挺。她顺势弯折腰肢,脊背后仰,一条玉腿盘上其胯,昂起优美的下颌线,闭眼回应,脑海里却一片清醒——

 

男人们唇齿间的烟草味是如此相似,每每品尝,像在舔一把有故事的嗜血钝刀,参杂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儿,甚至由此衍生出一种让人无法自拔的纯粹迷恋。但男人粗糙的大手,无论怎样抚弄自己敏感点,即使老练幸辣,也无法让自己达到高潮,心只会越来越冷,耳根却兴奋得燥热——出于对暴力情景的遐想,让肾上腺激素加速分泌。例如此时,她恨不得马上把这双大手反绑,把它的主人吊起来,高高地吊在天花板上,狠狠来顿鞭子什么的……

 

“叮咚、叮咚。”门铃响。

 

两人同时睁开眼,返回现实世界,面面相觑。

 

“谁?”孙子文没好气地大声问。抱着她,没有去开门的意思。

 

roomservice送果盘的吧?我刚才打电话点的。”她淡淡地回答。然后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抽身离开,绕过他,推开浴室门,反锁里面,一件件褪去内衣,踏入浴缸。

 

他烦躁地重新绑好浴袍带子,大步流星走过去,猛地拉开门……

 

封闭的浴室里,她赤身裸体地站着,一把拉上帘子,一下子蹲在浴缸里,把头埋入双膝间,伸手胡乱寻摸,找到调温器,转到左尽头一拉,莲蓬头哗啦啦降下热雨,下意识地一缩,却没再闪躲,白嫩后背大片大片被烫伤,继而划出一道道红肿的血痕。

 

又想哭,好想哭,却还是哭不出来,是眼泪结了冰,还是心结了冰?恨这样的自己,这一切不是她想要的,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个地步?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?张口咬住自己手臂的一块肉,狠狠地、慢慢地,像狼叼着肉,以尖牙细细磨着……

 

在去年六月炎夏,自己还是一名普通本科生,即将从大学毕业,攻读了四年的动物学学士学位。除了整日与尸体标本打交道,还有上不完的生物解剖课以外,日子再寻常不过了,上课、吃饭、找工作、逛街、回宿舍,可心底也藏着不平常的隐痛。

 

虽是家里的独女,但自打三岁那年,生父抛家弃子后,就与母亲相依为命,承受着继父们的摧残长大:曾被第二任继父虐待、猥亵,至小学四年级结束;而第三任继父是个黑社会大哥,守着小孩子的面前也打打杀杀,至初中时,他入狱了,再出来又被拘留,之后到高一时,彻底不见了踪影;第四任继父为了维护亲生女儿的利益,时常借酒发疯,贬低、咒骂,虽然他不曾施用暴力,但是这早已不重要了——自己已然不再奢望父爱或者任何男人的爱,甚至不再相信、愿意接触男人了。

 

因为男人,童年充满仇恨、血腥、痛苦的阴影,但若没遇见毕业后给予第一份工作的男人,自己也还是幸福的——因为母亲是个温柔而迷糊的小女人,那份乐观和坚韧像启明灯照亮成长道路,让自己学会痛苦时哈哈大笑,跌倒时哈哈大笑,失望时哈哈大笑……

 

犬坐浴缸中,在滚烫的水中,听见自己哈哈笑出声,细细的、小小的,却绵延不绝。她眼睛弯成迷人的月牙儿弧度,眉宇化不开的忧伤结,露出六颗洁白整齐的贝齿,凄美。双臂交叉,环抱膝盖,把脸再次深深地埋入其中,眉心顶在腕骨上,把皱纹揉开蹭平。

 

“砰砰”两声枪响,“咚咚”急敲浴室门,“哐当”大力踹开门,“嗤啦”帘子被一把扯下,一瞬间,发出这一连串声响。

 

她本能地抬起头,人形黑影一闪,黑洞洞的枪口就顶上眉心,冰冷的触感,让浑身的鸡皮疙瘩噌地立起。

 

在浴缸里的裸体少女盯着枪口,双唇止不住颤抖,抱紧自己,向后蜷缩。缓缓收回枪,抓住她手肘,一把拉起,阴沉地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

“我……”在她面前的男子,二十六岁左右,高大魁梧,寸头方脸,瞳色浅棕,有鹰一般的犀利眼神。视线余光下意识地寻找蛛丝马迹,企图摸清突发状况,透过门缝瞄到孙子文白花花的大腿开了洞,血流了一地,仰面朝天,不知生死。屋子里,大约还有十几个黑衣男人,他们均垂首恭立浴室门外,立即推断出,眼前的棕瞳男子就是这伙人的“大哥”。

 

随即眼眶一热,很自然地抱住棕瞳男子,像澳大利亚考拉抱香樟树一样,双腿插进开襟西服,盘在他腰际,头埋进他颈窝低低抽泣。既然不想死,也不想平白无故,让这么多男人看自己的裸体,所以藏进这个男人的羽翼下,是此时能想到的最好主意。

 

棕瞳男子只停顿了一刹那,就用西服严严实实地包住她,留下两个小弟断后,其余人包围着他们,浩浩荡荡地走了。

 

乘坐电梯,到十二楼,一行人走到行政豪华套房门前。他打发其他小弟离开,进房后,把她放进软床的丝绒被里,倒了一杯温水,喂她喝了几口,拉高被子,笨拙地拍了拍。他关上屋里所有的灯,拉开窗帘放进月光,坐到落地窗前的沙发上,双腿搭在矮墩,点燃香烟,吞吐烟圈,烟火忽明忽暗,端详她,冥想:

 

从“办事”的地方带回来个女人做什么?女人这东西有了就是麻烦,带久了就更麻烦,最好睡一夜换一个,物欲各取所需,两不相欠。但是,她是个奇妙的女人,出现得离奇,看一眼就知道什么是美妙——眼神里包含的内容不是后天能模仿的,纯真、无助、悲伤,流泪被视为理所当然,那双清灵的眼睛根本就是天使拥有的、荡漾着圣水的。

 

楼下,救护车警笛大响,红光一闪一闪,映亮他背后几朵灰云。

 

是他吩咐手下叫来救护车,还留下两个小弟帮忙搬抬,只是奉命给孙子文一点教训,活口还是要留下的,只是开枪废了他的左腿而已。

 

“可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女人,该怎么办呢?”

 

他在烟灰缸里掐灭烟蒂,起身走到床前,从另一侧躺在她身后,伸手揉揉湿漉漉的秀发。她转回身,眼睛亮晶晶地,就像一只清纯无辜的小兔子。

 

“我叫朱玲。”她咬咬嘴唇,乖巧地说。

 

“嗯。你多大?”他随口应了一声,若有所思地说。他突然想知道这个奇妙女人的一切,首先好奇的是,她神情和身材出入颇大,眼睛清澈得宛如初生婴儿,但凹凸有致的丰满身材,怎么看也是二十岁以上的成熟女人。

 

“呃……大概二十三岁吧……”真的忘记了,太多事情发生,记不住这些琐事了。

 

“哦。”真的不像,看起来最多才是高中生。

 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如果他是黑道混的,不会报真实姓名,并不担心知晓他的隐秘而丧命。先找出突破口,打探点虚实,也好寻觅条生路。

 

“……廖晁音。”他沉默半晌,沉声答道。

 

“音哥哥……”她眼神怯怯,甜甜地叫。不像是化名,难道自己猜错了?但就刚才的行事方式来看,明明就是黑道中人。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呢?袭击孙子文是为了他自己,还是有人指使?

 

“呵呵,”他轻松地笑了,又阴沉地问,“你和刚才屋里的男人什么关系?”

 

她眨了眨眼,眼睛里一片空白,但大脑在飞速旋转。“我不知道,我在咖啡屋喝咖啡,然后……然后……就到这里了……然后想走也走不了了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说,为大脑争取尽量多的圆谎时间,却也必须在第一时间获得他的信任。她脸上详装无辜和无助,心底拼命压抑良知的谴责,突然对现在的自己,涌出一股想呕吐的厌恶感。

 

听后,他陷入沉思,然后抿紧唇,大手滑上她柔嫩的面颊,磨蹭着,思索着。他的手掌宽而厚实,右手食指还有厚实的老茧,磨得她肌肤丝丝地疼,稍稍怯懦地躲了躲。他翻身压在她身上,胸肌磨蹭洁白的酥胸,隔着薄薄的衬衣,感到她浑身一阵战栗,小手轻轻地推。他仔细端详,蹙眉,然后猛地低下头舔、咬着小巧耳垂,命令道:“从今天起,你是我廖晁音的女人了。别再让其他男人碰你,否则你和他都会死。明白吗?”

 

脸颊绯红,她低低地应道:“明白。”脸红是在为自己感到羞愧,读那么多年书都等于白读了,到头来,仍不过是出卖肉体的妓女,靠出卖青春和灵魂存活的婊子。

 

其实,当女人在男人面前,以弱者姿态匍匐时,并不完全意味着已被驯服成宠物,恰恰是标志着一场猎食游戏的开始——鹿死谁手,尚未可知……

 

第三章 88酒吧缉毒

 

在廖晁音身下,她不住地颤抖,右手攥拳压抑一股游离态的愤怒。廖晁音察觉她的异样,停止动作,起身深深望着怀里的女人,如噩梦中的婴儿般扇形睫毛瑟瑟发抖,于是拍拍她面颊,低声吩咐道:“乖,明天我带你熟悉一下青岛夜场,见见人。睡吧。”说完,斜躺床另一边,没有脱衣,翻身入睡了。

 

……

 

东部香港花园。2009214

 

夜幕落下,华灯初上,一辆钛灰色沃尔沃xc90滑入路口,转进高楼大厦背面,驶入一片灯红酒绿的繁华夜景,停在欧典的88酒吧门侧。车门打开,一双黑丝袜的美腿跃入视线,笔直饱满,延展黑窄裙间,而中长款的职业黑西服却古板得不近人情,严裹男人们的桃色幻想。她扎高高马尾,十指白皙纤长,扶车门的右手戴一枚蛇缠倒十字架的尾戒,关门锁车,转身走向酒吧大门。

 

小平头经理隔着玻璃门张望,看到她来了,拉门迎接,点头哈腰,忙不迭地献媚,笑咪咪地说:“苏总,您来了,楼上大VIP包厢为您订下了,请随我来。”

 

她跨进门,点点头,抬手示意带路,在后面默默跟着,边往里走,边简单地四下扫视。感觉酒吧内布局仍没变,无论是人还是物体,一楼属于学生、小职员和无业游民等,二楼是商企的精英或老总等,而装潢还是水晶吊灯、鎏金绣花红锦和机械齿轮铁艺混搭,凡尔赛宫的传统风格和后现代风格相结合。走上楼梯,目光停留在一楼中央的吧台,两位男调酒师正在表演花式调酒,焰火、烟雾迷离地混合在一起,看到这里,正好走到订好的位置,于是坐下,从西服内侧口袋,翻出LV皮夹,随手抽张卡递给小平头经理,说:“今晚先开个钻石VIP套餐,卡没密码。”

 

“小平头”眉开眼笑,笑咪咪地接过,转身一溜烟地消失了。此时,偌大的包厢只剩下她一个人,低头发了条短信,随后静静地看着楼下,“小平头”屁颠屁颠地跑到一楼,挤到吧台边,与一名黑衣男子耳语。在二楼俯瞰,食指摩擦嘴唇,换了个较舒适的坐姿,翘起二郎腿,感受到喧杂DJ音乐在耳边爆炸,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,陷入冥想。

 

她叫苏娜(nuó),1978214日生,今天是自己第三十二个生日,也是情人节,所以来到这里,找自己的情人过节,而把坟墓里的老公抛却脑后。

 

黑衣男子听完小平头的话,挥走他,斜睨二楼一眼,点上一根烟,揽上身边的高挑女伴,低头穿过人群,走了上来。他揽着女伴,走到苏娜的包厢,面对面坐下,连眼皮也不抬,把烟盒和火机拍在桌子上,扭头欣赏楼下调酒表演,兀自吞云吐雾。而看到这两个人,她也没表情、没表示,眼神没焦点地游移,任由包厢内三足鼎立,彼此僵持着。

 

几分钟后,服务生把套餐一一端上,然后念叨寒暄话,鞠躬退下。

 

时间仍在三个人的沉默中分秒流逝……苏娜率先打破僵局,向桌上伸手,抽出黑衣男子的烟点上,黑丝袜美腿换位交叠,窄裙之间开合,幽深。她狠狠吸一口,然后吐出一串长长烟圈,在渐渐弥散的浓雾后,审视他怀里的女伴——看来不过二十岁左右,鼻子高挺,嘴唇丰盈,下巴小巧,皮肤白滑,五官精雕细琢的完美,身材却又高挑丰满,实在是让女人也无可挑剔的尤物。这让自己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,只能抽烟解闷,再吐几串烟圈消遣。

 

掐灭烟,举起半杯纯82年芝华士,一饮而尽,放杯,插一片西瓜递给那黑衣男子的女伴。她眼神空洞,面无表情地问:“怎么称呼?”

 

那女孩儿露出一双清灵的明眸,惴惴不安地看看自己,又看看黑衣男子的脸色,才回以微笑,并双手接过,规矩地答道:“谢谢你,美女,我叫朱玲。”

 

在廖晁音的怀中,接过她递来的西瓜,朱玲心底暗想:她是谁?一个气宇不凡的女人,身型挺拔,脸色素净,化极细的黑眼线,有一双浑圆柔媚的茶色眼睛,却深邃无底,看久了像把人转晕再吞掉的海底漩涡似的。虽然这几天一直跟廖晁音混,青岛各大夜吧都跑过一遍,见过一大群小喽啰,也知道88酒吧是他主要活动基地,他在这里“帮朋友忙”——应该可以理解为看场子、管公关经理和做其他黑道生意,却一直没有接触他后台交际圈,难道今天就是正式开端?

 

廖晁音余光流转一丝诧异,看了看怀里的朱玲,她暖暖地微笑,小口吃着西瓜片。苏娜脸色缓和,与他搭话,两个人谈论起生意。朱玲好像什么也听不懂,专注地吃着眼前的果盘,九点半,一楼短裙女开始表演唱歌,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,目不转睛地看着。客人络绎不绝地进场,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十点多,廖晁音接了个电话,起身说去办事儿,让朱玲坐在原地等。他走后不多久,苏娜主动搭话,表情随意,客气地说:“我要走了,让服务员把这里收拾一下,你拿好他的东西,下去等他吧。”说完,就招呼服务员收台,把廖晁音的烟和火机塞给朱玲,带她到酒吧门廊后,自顾自地走了。

 

街道阴暗,门廊敞亮,站在存衣室窗口的角落,一时也找不回廖晁音,闲来无事,看看手中的万宝路烟盒,又看看打火机,没有牌子,像是手工打磨,怀旧铁质,中间倒十字架图案,一尾蛇盘旋其上。她暗想:似乎在哪里看过——对了,这个打火机上的图案和苏娜的尾戒一模一样,这有什么特殊意义吗?

 

突然,外面街道上,警笛响彻,四辆警车在88酒吧门口急刹车,八、九个公安敏捷地跳下车。为首的男公安,二十七、八岁,大高个儿,五官周正,英武帅气,眉宇孤傲,目光咄咄逼人,一下车就定定地看着朱玲,大步流星地走过来。一推开玻璃门,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,命令道:“请你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 

朱玲呆若木鸡,过了一会儿,茫然地反问:“什么?”

 

“什么什么!你是叫朱玲吧?”“别叨叨……是就对了!”“快走!”随后三、四个公安围上审问,一圈人插口袋站着,七嘴八舌地催促。

 

边应对边把手往后缩,心底觉察异样,想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存衣室窗口。此时,身后蹭地窜上一个人,猛地伸手抓过去,回头一看,是小平头经理。他仍然一副笑咪咪的模样,不着痕迹地抓过烟盒与打火机后,走到警察面前,作势敬烟,寒暄客气,被他们拒绝后,顺势把烟与火机收入裤兜,然后打听事情缘由,并求情作揖。

 

某中年男公安上前,方脸大头,门牙少了半颗,推开他,烦躁地说:“这不关你的事儿!你走开,别妨碍我们执行公务,否则把你一块儿抓进去。”

 

“不敢不敢,但是您总该给个抓人的理由吧?是不是?我们开门做生意,也要给客人个交代嘛。”小平头经理低三下四地作揖,笑咪咪地说。

 

为首的男公安二话不说,一个利落地擒拿手,扭过小平头的胳膊,严肃地呵斥:“把藏起来的东西交出来!”

 

听到这句话,大脑轰地一声,眼眶湿润,心想:坏了!那盒万宝路烟是参合麻品大麻的毒品,自己一早就闻出来了!如此重量的毒品,在中国境内被抓住,逃不了牢狱之灾,而且,还有那倒十字架的打火机,又不知能牵扯到怎样的罪行……在脑海中,迅速过滤刚才一幕幕情景,对整个事件猜出七八分,暗想:这个苏娜的确不凡,刚见了情敌一面,就要置之死地而后快,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,何其心狠手辣的厉害女人啊!可是,也难保不是廖晁音与其共谋,自己原本就是他在仇杀现场捡回的……也许这几天的相处全是圈套……那么他又有怎样的目的呢……这些姑且不论,自己现在如何脱身呢?

 

正想着,从酒吧里窜出二十个保安,封住前厅门,里面DJ音乐愈加震天响,客人们似乎并未察觉这里的异样情况。与此同时,街道上突然喧闹起来,五辆香槟色面包车陆续到达,刹车声吱吱响,齐齐停在门口,一排排黑衣社会小哥从车里跳下,三十几个人咋咋呼呼地闯进来。领头的小哥饼子脸虾皮眼,蜡黄蜡黄、精瘦精瘦,长得和越南难民似的,推门就吆喝:“阳阳,弟兄们来给你捧个场!有位置没?”

 

小平头经理虽然被锁住手,动弹不得,却赶紧接口,笑咪咪地说:“常哥,早准备好了!”

 

一群黑社会小哥呼啦冲进来,小小的门廊里,登时挤得水泄不通。公安们蹭地火了,他们纷纷高声责问“小平头”,是不是要聚众闹事。大高个儿公安使劲一提溜,小平头疼得团团转,嬉皮笑脸,连连说不敢。常哥在旁边,动作夸张,表情滑稽,诡辩道:“这里是娱乐场所嘛,要的就是人气!我和阳阳关系好,多带几个朋友来捧场,就算犯法了?”

 

趁乱,有人抓朱玲胳膊往门口挤,前面人墙把他们挡得严严实实,两人顺利出了门。拉着手快跑两步,一转弯,被这人引上了一辆黑色宾利车。她坐进车后排,感到一阵头晕目眩,稳住心神,定睛看到,白花花的石膏大腿,顺着向上看去,还有一张熟悉的中年男人的脸——孙子文!

 

第四章 步行街狙击

 

北风。青岛北海舰队司令部家属大院。2009217

 

大院门口设有哨岗,戴飘带帽的海军士兵持枪把守,一口气儿爬上坡顶,左拐第一栋德国洋楼进去。坐在一楼客厅就能远眺汇泉湾,晴空万里的白天,海面抑或帆船点点,抑或军舰彩旗飘飘。客厅装璜古朴庄重,三米半高的天花板角雕海浪花,两米半宽的窗户外围涂漆铜护栏,红漆木地板纹路清晰,可屋子里却总少不了潮湿气,印花壁纸泛出斑驳的黄渍。

 

夜里关着灯,通透的落地窗前,古老的摇椅轻柔吟唱,它怀抱眼里写诗的雅韵女子。一袭乌黑绸缎旗袍,盘扣束紧咽喉,无袖露出香肩,诡异的乌紫牡丹妖娆绽放在胸前,腰身纤巧可握,她双腿交叠,修长的腿顺开旗延展。搭在摇椅扶手的耦臂缓缓抬起,两指间夹着一根细细的烟,烟悠悠地燃烧,好像这女子幽幽地叹息。

 

坐在摇椅里,苏娜盯着自己的尾戒发呆,那条诱惑夏娃偷食jin果的蛇,一对猩红色的三角眼逼视,瞬间,仿佛对她眨了眨眼。一惊,手机铃声骤然大作,烟头掉落在旗袍上,慌忙抖落踩灭,拾起烟蒂,接听手机:“喂?”

 

手机另一头,廖晁音怒吼声传来:“苏娜!你这么做什么意思?你今天敢动我的人了,明天所有人就都会学你,我以后在社会上‘说话’还算数?”

 

“我没有。”苏娜闷闷地回答,眨眨眼,又反问,“就是有,又怎样?”真看不惯他这么向着那个骚女人!

 

“来来……别叨叨,给我开门来!”廖晁音烦躁地催促,粗暴地挂断手机。

 

大门被重重击打,门铃响个不停,她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,低头垂眼,看到刚才烟灰弄脏的地方,从茶几底下,抽块黑布攥在手心。门锁咔吧咔吧响动,两道保险门打开,廖晁音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气势汹汹地冲进来,咣当把大门甩上,把夹着的包和钥匙往茶几上一拍。

 

再也憋不住火了,蹭地站起来,黑布一掀,拿手枪指着他鼻子,破口大骂道:“廖晁音,你个混蛋!你不想进来就滚出去,装什么没这屋子的钥匙!甩门?你甩在谁脸上呢?你以为这里是你那88酒吧的破山沟,滚!爽滚!你这样没良心的白眼狼,混蛋,趁早滚蛋!”我和你这么多年的感情,还不如你刚认识的臭婊子吗?

 

绷直背脊,他脸色焖成了酱茄子,一声不吭转身走进卧室,打开大衣橱,挂起外套,换上金钱串丝质睡衣,蒙被子就倒在床上。客厅中,苏娜藏回手枪,来回踱步却又不解恨,絮絮叨叨半天,才去浴室放洗澡水,接着忙活张罗晚餐。

 

晚餐始终在沉闷的气氛中,苏娜唠叨个没完,他只顾埋头扒饭,迅速解决后,轮流去洗了澡。然后,两个人单纯地进行了一次床事,并排躺在六尺半的大床上——

 

“老公,你别生气了……”喜笑颜开,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,娇滴滴地撒娇。那个骚包算什么,哪能比得上自己一根手指头?又能给他权利和金钱,又能在床上让他欲死欲仙,男人们忙碌半生不就求这些吗?

 

浑圆柔媚的茶色眼眸,媚丝乱飘,她眼角眼梢若有似无地撩人,嘟起的红唇,娇艳欲滴,和可爱的邻家女孩似的,尤其是,她不安分的柔嫩膝盖,若近若离,巧妙地磨蹭胯下的坚挺。一股燥热冲头,鼻孔痒痒的,坐起身从床头柜抓根烟点上,狠狠地吸烟,从鼻子里喷出,扫扫烦闷。接着俯身压下,掐住苏娜的脖子——这是他们常玩的床底游戏,直到她眼白泛出,猛地进入潮湿甬道,剧烈摇曳床榻,闭眼冥想,神游九霄云外去了。

 

朱玲、朱玲、朱玲、朱玲……

 

北风。威海路步行街。2009221

 

周末又逢午后时光,商业区车水马龙,步行街人山人海。这条街上商场、影院和娱乐场所一应俱全,一栋栋彩绘居民楼赏心悦目,如喷泉街口的黑人球星、利群对面的牛仔女郎等,更有描述青岛历史的旧报纸镶嵌地面,增添浪漫的文化韵味,使其成为老少皆爱的一条街。

 

一个高个儿的年轻警察,英武帅气,带着高挑的女友,清灵脱俗,人才出众的俩人并肩漫步,紧紧捉住这条街上所有人的视线。她摇晃警察男友衣角,眉飞色舞地讲话,而他只是淡淡笑着,侧头倾听,时不时地点点头,并小心地护女友躲避行人与路障。

 

“朱玲!”微笑着看怀里的女友,突然唤道。

 

“啊。”第一时间应道,她停下演说抬高头,清灵的眼眸任人一眼望穿,一副等待下文的表情。把真正眼神藏在纯真背后,心底暗自盘算:他在试探这是否真名!

 

这次比较棘手,谁叫自己在凶案现场附近被捕呢?幸运的是,那场凶案是在车里发生,但车子不见了,警方只以地上的血流量印迹和车轮印记推测出,有至少一人死亡的凶案发生而已。所以,即使是在距现场两百米内被捕,只要找不出确凿的人证物证,来证实自己与凶案之间的联系,自己就是无辜的。当然,“小平头”裤兜里的毒品也在那日混乱情境下不翼而飞,警方只拘留了十几个小混混,三日后交清保释金所有人都放了。

 

左眉挑了一下,头向后仰,富有深意地笑着说:“没什么……”这是她真名!

 

“啊?啊……忽悠我!”她迷茫的神情没驻留多久,就和小孩子似的报复,得意地唤他,“衣腾!”至于面前的这个高个儿男警察——衣腾,就是那天冲进88酒吧,要抓她的为首的年轻男公安。别看他虽然年轻,但是一点儿也不简单,据几天的观察了解,他现年二十九岁,军警世家出身,武警的作战参谋,军转干部入编,是某派出所的第三把手。真不知他背后还藏着怎样的“故事”!

 

他和煦地微笑,翘高食指,刮了一下她小鼻子,话锋一转,亲昵地说:“中午了,想吃什么?”

 

揉着自己被刮得红彤彤的鼻子,她详装恼怒,笨笨地嘟囔,半天没搭理他,心底盘算:现下不适宜采取进攻,不敢妄图脱身——此人城府颇深,并且深不可测。因为在自己被释放时,他竟然立即私下提出谈恋爱的要求?这样的人恐怕不是为了美色而来,八成是为了控制自己的行踪,放长线钓大鱼。可这大鱼钓不到,就要吃掉这条前线上的美人鱼!而且还有关于“那个组织”的别的事情牵扯其中……总之,她眼下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蠢女孩,先让他留在自己身边,再见机行事。

 

思及此,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,娇嗔道:“你把鼻子刮得好痛啊!都不漂亮了!”接着,闪动清灵眼眸,摇转他衣角,两人面对面后,兴奋地说:“我想吃KFC圣代!吃三个就饱了!”怎么对面楼上三点钟方向,有异样的亮点闪烁?狙击枪的瞄准镜吗?不会吧?光天化日之下,在熙来攘往的繁华商业区街道之上,会有不知名的狙击手试图暗杀公安警察,或警察的女友?在中国境内,谁敢这样做!

 

“吃圣代能吃饱?”含笑反问,却立即敏锐地捕捉到她眼角抽动了一下,挑高左眉,试图转身回望,怀疑地质问,“你在看什么?”有什么不对劲!

 

悄悄地踮脚,在他左侧面颊蜻蜓点水般亲一下,接着闭上眼帘,深情地与他四唇相贴——霍地推开她,向周围人群雷达般扫视一圈,急躁地埋怨:“干什么!你注意点影响!我穿着警服呢!”说完,拉她手肘赶紧逃离围观群众的视线,往旁边的利群商厦风风火火地疾走。

 

借他来拉自己、与其错身的一瞬机会,眯眼捕捉对面异样亮光的情况,一栋描绘牛仔女郎的居民楼六层上,牛仔帽沿儿右上方的窗户里右下角有不寻常的白光。不动声色,与他进了利群商厦一楼的KFC餐厅。

 

KFC餐厅里人满为患,玻璃门一推开,鲜橙色厅堂乱糟糟的,一家三口、男女恋人等全在周末出来凑热闹,哇哇响的电视机吊在左上角,直面的是不停说“欢迎光临,请这边点餐”的点餐台,台前右拐向后走就是洗手间。

 

他们捡个位置坐下,闲聊几句,他起身去点餐后,才卸下笑脸,陷入深思:这究竟会是谁导演的暗杀行动呢?是冲着谁来的?自身安全有保障吗?是要致衣腾于死地的仇家吗?

 

过了一会儿,衣腾端着餐盘回来,买了圣代和蛋挞,还有一份套餐,一转身看到神情恍惚、六神无主的她,一愣,站在原地,抽抽鼻翼,挑高左眉,把餐盘往她面前一放,说:“我出去买盒烟。”说完,转身就走。

 

朱玲竟然想的呆住了,点点头,就这么放他出去了,转念一想,暗道:不,他不能死!本就牵扯进一件命案,已然步步为营了,再让一个公安死在自己身边,那么麻烦事儿还不接踵而来?脱离公安调查视线,还有洗脱嫌疑,变得愈加麻烦了。不能让这块护身符失掉,更不能让他变成和伤口溃烂一起的狗皮膏药,必须让他好好活着——那么,等会儿出去后,怎样安全地离开呢?

 

他长腿跨出两三步,眼看就要推门出去,正摸出手机,单键拨号,放在耳边接听……她站起身,刚要唤住他,只见玻璃门外有一个男人刚好要进来。此人看不出实际年龄,脸色惨白、身型瘦削,穿黑色长款风衣,背着大提琴盒,这一进一出,正与衣腾照面撞上,他们面对面,要张口说话?

 

这个黑风衣男人,就是那天从88酒吧带出她,又引路到宾利车,自己坐副驾驶位置,并和车一起失踪的男人——他就是能证明自己杀人的目击证人,还能奉上确凿的证物!而他现在,就站在要逮捕自己的警察面前!

 

男子仿佛一边与衣腾说着什么,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,目光深远悠长,弥漫诡谲,嘴唇猩红,像一只潜伏在都市里的吸血鬼,隐隐呲着尖牙,透露一场早有预谋的杀戮——

 

自己会是谁嘴下的牺牲品呢?

 

第五章 KFC凭空失踪

 

KFC餐厅里人声鼎沸,大门右上方处,吊挂的电视机趁乱起义,新闻突然哇啦哇啦地播放,一个戴黑框眼镜、挂记者证的男主持人,白净秀颀,在山海关路1号前,手拿话筒,漠然地播报:“最近我市发生多起离奇杀人案件……目前警察正在进一步调查中。以上新闻,由本台记者高科,为您报导。”

 

“卞顿!”朱玲蹭地从座位上站起,一脸惊喜地冲黑风衣男子招呼道,“好久不见了。”

 

听见呼唤后,黑风衣男子卞顿移开视线,重新背好大提琴盒,与衣腾错身而过走向她,诡谲地以口型说:杀。

 

衣腾手插裤兜站在门口,眯眼审视两人,看她只是干站着傻笑,自觉无趣就推门走了出去。按照原来计划,以买烟为借口,联络在门外的警力,搜索一下附近区域,看刚才进门前,是否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。

 

卞顿脚步未停,眼珠抓住她,路过,留面,然后转头向里面的洗手间走去。打翻圣代,手中抓了几根薯条,中了魔一般痴痴跟上卞顿……男洗手间门口摆上“清洁”支架,朱玲走进去。不一会儿,惨白的脸从门缝露出,背着大提琴盒走了出来,双手紧抓背带,手掌勒出深痕,干脆横抱起,行色匆匆,由连接商厦的内门离去……

 

门外转了一圈,停在了朱玲不让回头看的位置,转头看见的是一栋绘画牛仔女郎的居民楼,上上下下打量,暂时看不出有任何异常地方。再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境,以她视线斜度,推测出就是这栋居民搂第五、六层的第二、三列房间有异常情况。迅速转身,对埋伏附近的警力使了个眼色,他们随即意会地点点头,手指了指方位,五个便衣警察出动,向那栋楼汇集。掉头回KFC餐厅,一推门,看见刚才的座位上空空如也,朱玲竟不见了?一惊,四下扫视,人群中没有那张熟悉的脸,忽地窜向里面的洗手间,顺手拉个女服务员搜女洗手间,想了想,自己又一头扎进男洗手间,可是里面什么人都没有……

 

警队立即封锁现场,拉上黄色警戒线,聚齐当时值班的服务员和看守警卫,办案警察做着笔录,询问朱玲消失前后的细节,再调来监控录像,种种证据确定她不是从正门或内门离开的。而录像最后画面是,她走向了男洗手间,可是谁也不知道,在没有窗户和其他出口的男洗手间里,她是怎么消失的?去哪里了?

 

在众目睽睽之下,朱玲真的如泡沫般消失了!蹙眉,心底懊悔不已,鼻翼抽动再抽动,也没有主意。他怀疑过,那个叫卞顿的黑风衣男子神情古怪,但是除了那个黑色大提琴盒——对了!就是它!那个大提琴盒子!但是一米半的盒子,能装下一七五的成年女子,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?除非……这名女子经过什么特殊训练,据说古老的瑜伽气功练到某种境界后,一米八多的成年男子,可以把自己缩到直径半米的瓮里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就太神奇了。朱玲,你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故事呢……

 

青岛阳光百货Burberry专卖店。同日晚八点。

 

“里面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好怪,自己跑来买女装,还在试衣间里,磨蹭这么半天……”服务员甲说。

 

“就是啊……会不会是‘扭扭’啊?全拿职业女套装,不知有什么怪癖好!”服务员乙回应。

 

……

 

从试衣间出来,卞顿仍背着大提琴盒,一手拿着一堆剪掉的牌子,另一只手拿一堆衣服,统统递给收银台的俩女服务员,说:“全都包起来,”他从裤兜,掏出一张金葵花卡,“没密码。”

 

俩服务员笑得花枝招展,喜滋滋地说恭维话,甲忙着看商标、刷卡,乙忙着把衣服一件件叠好,包起。突然,乙惊奇地说:“咦?这几件衣服,不是我们店的!”然后翻翻甲手里的商标,“少了一套纯白的春季新款。”

 

卞顿阴郁地瞪她,甲偷偷拽拽乙,递上签单,乙低头,匆匆把衣服收拾好,递上,他签字,拎带子就走了。

 

“呼……吓死我了……那眼神不像活人有的。”服务员乙说。

 

“是啊,说你傻就傻!那么大的黑盒子,放几件衣服不是很正常吗?他给钱就行了。”服务员甲说。

 

广场停车场。

 

一辆别克君威的停车位,卞顿掏钥匙,按响,开后门,把黑琴盒扔进去,关门。上前座,扣安全带,发动,反手去打开了琴盒,然后转动方向盘,车子缓慢地划弧驶去……

 

车子行驶中,朱玲从大提琴盒里钻出来,一身洁白的职业套装,优雅地伸展四肢,像午睡刚醒来的波斯猫。面若冰霜,声音冷淡,简扼地问:“谁的命令?”

 

卞顿驾驶着车,从反光镜看了她一眼,阴阳怪气地回答:“组织。”

 

“哼,组织也该有个发话的领导吧?”朱玲冷哼了一声,不满地说。

 

“不管是哪位上层头目下达的命令,一旦成为执行的任务,这就是整个组织的意愿。”他又看了她一眼,阴郁地威胁道,“你刚进组织,最好少问不该问的问题,否则会被当卧底除掉的!”

 

KFC餐厅。晚九点。

 

在封锁现场内,只有一位年轻公安还在勘察现场,寻找蛛丝马迹,在大脑里整理着案件过程,根据技术鉴定人员提供的资料:地面上有沾圣代的薯条排列成一条直线的痕迹,直到男洗手间门前才消失。

 

推开男洗手间门,看见布设一切如常,小便池、两单间,走进左边的单间,门内有广告贴画,戴着白手套抽出,反过来一看——心一跳,一张亮闪闪的烟盒锡纸,倒映出衣腾自己的脸。拿起锡纸,反过来,另一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血字:救我!心跳如擂鼓,咚咚咚咚,右手止不住地发抖,想凝眉,怎么也拧不住自己思绪,感情决堤而去……

 

朱玲,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?

 

青岛广电大厦。晚十点。

 

别克君威一停路边,修长的美腿落地,拎出那堆五颜六色的纸袋子,仅从里面翻出Gucci手袋,把金葵花卡插入其中,其他袋子洒脱地扔在车顶。蔑视地回眸一瞥,卞顿鼻子都气歪了,踩油门就走,车速带起的旋风,险些把她刮倒。

 

“啊……”一声轻呼,眼看就要跌倒在地,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。好的,好戏开始了。

 

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怀抱的主人绅士地扶正她,礼貌地问。

 

他叫高科,戴黑框眼镜,白净秀颀,二十六岁,现任职青岛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主持人,主要负责刑事案件的追踪报导,目前正追查“八大关别墅区某政要离奇自杀案”,以及“某女星在家割喉案”。朱玲在脑海中,罗列刚才看过的资料,包括他大学以及高中史等。

 

“嗯。”呆呆地盯着他,傻傻地应了一句。好巧,不是吗?他在追查自己做过的事情,而自己前来取他的性命,这多么和谐。

 

忘记要移动脚步,高科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眼前的姑娘,一头乌黑的秀发缠绕手指,散发迷人的气息。在月光下,她的肌肤如圆润光泽的夜明珠,五官精致完美,仿佛看穿灵魂的清灵眼眸紧紧抓住自己的呼吸。明知应该和这位萍水相逢的姑娘告别,却怎么也拔不动脚步,就像埃庇米修斯对潘朵拉般的心驰神往。

 

“这么晚了,让我送送姑娘吧。”他冒昧地说出口,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像精灵,让心存丝毫恶念的人不由得败露。“请问,小生有这个荣幸吗?”

 

“我想回家……回家……妈妈……”神情飘忽,她突然喃喃自语。

 

“我就送你回家啊。”感到有些莫名其妙,好心地说道。掏出车钥匙,心想: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是个神经病?可惜了呵。但是这么晚了,也不能让她就这么在街上闲晃,就当作日行一善,送送她吧。

 

正想着,她猛地拽住他的衣角,踮脚印上嘴唇,闭眼后泪水哗地从眼角落下,流到紧贴的双唇上,涩涩的。下意识地吻住,一想又推开,语带斥责:“姑娘,你到底怎么了?”

 

四目相对,片刻间,女子眼眸里弥漫迷雾,挥散不去,让自己如一只月夜走森林的麋鹿,迷失其中。叹了一口气,坦然张开怀抱,抱她轻哄道:“姑娘,一切不会总这么糟糕的……抱抱。”这个陌生姑娘在他怀里极其安静乖巧,让自己差点误认为她没了呼吸,慢慢松开,清灵的眼睛刹那闯进心底,心神一晃。伸出手摸摸她的秀发,暗下决定:要走进这个姑娘的生活,好好呵护她,让她不再受伤——可她却在此时,却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:“老板,今夜买了我吧。”

 

天啊!她竟是妓女?

 

第六章 黑社会械斗群殴

 

皓月当空,冷风过境。青岛福辽立交桥。2009318

 

在福辽立交桥桥底,花砖街面上停放一辆辆私家车,看车厅拉上帘子,值夜班的老大爷在里面打着巨响的呼噜。在桥灯值守下,一男一女相拥热吻,唇舌交缠却睁着眼,四目相对,独特光芒交汇眼底。任由男子舌头翻云覆雨,女子依旧紧闭贝齿,媚眼如丝,后仰背脊却欲拒还迎,让酥胸隐隐蹭着肋骨。

 

鼻喷热气,呼吸沉重,大手焦躁地上下抚mo,她暗暗冷笑,眼神挑衅,还是不肯开启唇齿。他气喘吁吁地抽离,摸摸秀发,懊恼地说:“吴牛喘月。”

 

“蜀犬吠日。”昂起头反击道,眼神沧桑,像隐藏在深渊中的眼睛,当你望着它,它也回望你。

 

“你是一朝被蛇咬,三年怕井绳。”宠溺地说,环抱她双肩,话锋一转,喃喃自语,“你不会是妓女的,不会……”一个被男人伤害的小女孩,延续着十四岁的叛逆,认定堕落后能以痛止痛,以毒攻毒。

 

“也许是你少见多怪……”声音缥缈起来,对他说也对自己说。再清楚不过了,现在的自己,就是还没卖身出去的雏妓。【奇书网﹕www.qisuu.com

 

“你只是心被掏走的娃娃,”顿了顿,沉声说,“我愿意把自己的心放进去,填满那个位置……”不知自己是不是疯了,也许她的出现根本是一场阴谋,可就是一心想走进她的世界。那双时而清灵、时而沧桑的眼睛,有种莫名的牵引力,使自己欲罢不能。

 

眨了眨眼,攀上他脊柱第三节的双手,停住了……他们已经朝夕相处一个月,从人生理想谈到诗词歌赋,大有相见恨晚、惺惺相惜之势,他如珍似宝地相待,而自己也始终没下手杀他。明明只要如训练时一样,拉出第三节脊柱骨,一瞬间任务就结束了……难道自己心动了?心软了?所以,犹豫了?放弃实施任务了?

 

嘭地一声,哗啦啦,在高科脑后玻璃碴四溅,头顶当即滑下两股血流。他转身,看见一个方脸棕瞳的黑衣男人站在那里,右手握报栏窗残骸,拳头上面闪烁微光,阴沉地瞪视。

 

“音哥……”朱玲满眼惊诧,紧揪高科衣角,诺诺唤道。

 

呼啦啦和变魔术似的,三五十个黑衣人从桥底柱子后涌出,以廖晁音为轴扇面散开,把她和高科两个人团团围住。“小平头”阳阳领头而来,手持尺余长的大砍刀,张口骂咧咧地吆喝:“T**GB,我二嫂,你也敢碰?”话音刚落,一把从高科身边拽过她,推向后面的廖晁音,挥刀就砍过去,一群黑衣小哥噌噌跟上。

 

错身而过的瞬间,她嘴角微微上扬,划出邪邪弧度,站到廖晁音面前时,眼睛却清灵而无辜,像惊魂未定、惴惴不安的小兔子。很好就是这样,接下来,跆拳道黑带的高科,不会轻易被廖晁音的人摆平……

 

伸手没拉回朱玲,一阵懊恼,闪身避过“小平头”当头劈下的砍刀,左肩却咔嚓一响,被钢管从背后狠狠地抡上,应声断裂,剧痛钻心。咬牙强忍,哼都没哼一声,一记回旋踢踹飞拿钢管的小子,扶住断臂,边腿放倒一个,横扫腿放倒两个,右手捞起地上钢管,左右开弓,力压人潮向廖晁音逼近。

 

高科出手极快,且准、狠,每一击都确认对手不会再爬起来,眼神漠然,像播报新闻一样,身处血腥其中,仿佛当作凶案现场重现而已。

 

此时,廖晁音猛地抓住她的长发,一把揪过去,目露凶光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:“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?”

 

“哇啊,我不是你的女人,我喜欢高科……早就喜欢了!”抓住他的手,装作试图解脱的样子,边哭边喊。动真格的吗?时机已到。

 

按下廖晁音手部第五掌骨尺侧全息穴位,他手一麻,自己松脱出来。转身就跑,灵敏地穿过众人,扑向高科,路过阳阳时放慢一瞬,故意被他拉住,边挣扎边哭喊:“别打了!别打了!不关他的事。”一群黑衣人反而打得更疯狂,高科双拳难敌四手,被打得口鼻窜血,她披头散发越演越真,心痛欲裂地喊叫:“廖晁音,你不是个男人,你凭什么管我上哪个男人的床!我跟你睡的天数,还不到跟高科睡的零头!”猛药下了,事情也该落幕了,如此圆满。

 

廖晁音僵直站在原地,绷紧脸与朱玲对弈几秒后,从腰后拔出手枪,瞄准高科。高科身上已血迹斑斑,头顶、鼻孔、耳孔等,仍源源不断地流血,眼睛在镜片后翕合,神情涣散,左断臂在半空中晃荡,靠顽强的意志力勉强站着。廖晁音一拉枪保险,砰砰两枪,高科胸前顿时绽开两朵红花,身体软绵绵地向后倒下,眼神脉脉留恋她,不肯闭上。

 

“啊……”凄厉地尖叫,撞开拉扯自己的阳阳,连滚带爬到高科尸体前,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砸,双手慌乱地捧起鲜血,往伤口里填补,“啊……”控制不了自己,歇斯底里地尖叫不停,“啊……”

 

神吖,此刻若您带走的是我,我一定毫不犹豫,还会满心欢喜。[网罗电子书:www.WRbook.com]

 

“音哥,警车到三条街外了。”

 

“走。”

 

哭的浑身酸软,失去力气,但廖晁音来抱起自己时,脑海中还意识到——是衣腾来了。一切都在按计划顺利进行着,不是吗?

 

……

 

三分钟后。

 

五辆警车齐齐停下,刚才熙熙攘攘的桥底,现已空无一人,衣腾率先从第一辆警车跳下,其他警员纷纷跟上。眉头深锁,大步流星地走到地上的血人前,蹲下探探鼻息,摸摸伤口温度,再试试地下血迹粘稠度,果断地下令:“小张、小李、小王,开车分头去追!跑不远!小孙,叫人来勘查现场,再叫辆救护车。”他站起身,三步两步上了警车,一拉警笛,四辆警车如离弦的箭,分四个方向窜了出去。

 

警笛声中,他边开车边搜捕,边整理破案思路,冥想:自己追踪朱玲下落,已有一个月时间。从威海路步行街KFC餐厅的沾圣代薯条,到写着血字“救我”的烟盒锡纸,线索至此中断,此后的侦缉工作一度陷入瓶颈。他们只有进行地毯式搜查,整合所有眼线汇报的可疑情况,一一排查,终于找到有用线索——

 

Burberry专卖店员工,看过背黑琴盒的黑风衣男子,对其样貌体型描述也与案发当日KFC出现的诡异男子相符。据她们的口供,那名男子当日买了好几套女装,最奇怪的是,打包时还多出几件不是本店的衣物,并少了一套纯白的当季职业女装,而那名男子什么都没说,全部付账走了。顺藤摸瓜,再从Burberry专卖店的停车场的监控录像带,看到他上了一辆别克君威,琴盒放在后座,还伸手打开了它,调查附近马路的监控录像带,隐约看到琴盒里爬出一名婀娜的女子。此后,君威车不断在市内四区绕道,最终在监控器里失去踪影。他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,才终于在数日前查出这辆君威车下落,它被废弃在广电大厦背后的业之峰装饰公司门前。

 

直到前天,从广电大厦门前的福辽立交桥下停车场值班员口供里,才查出朱玲的下落,及电视台主持人高科的艳遇……

 

一个月时间,通过缜密的侦缉工作,他已初步确定朱玲就在高科身边,并一直住在他家中。今天本打算到高科所在的青岛电视台调查,差三条街到达时,看到有黑衣小哥站在桥头,鬼鬼祟祟地张望,见警车立即打手机,他就知道一切已经晚了。顾不得其他,他们五架警车迅猛出击,一头扎到桥底现场,但还是让狡猾的案犯成了漏网之鱼。

 

……

 

三小时后。四方区海伦路派出所。副所长办公室。

 

走进办公室,摘下警帽扔桌面,把自己丢进座椅里,抓起杯子,咕嘟咕嘟,把凉茶灌进肠胃。放下杯子,拍拍桌面厚厚一叠的蓝色文件夹,随手翻开,右上角一双清灵美目跃入视线,朱玲笑盈盈地望着他,在一寸相片里的影像栩栩如生。

 

短短一个月,关于朱玲的侦缉档案已经如此之多,暂时还查不出任何破绽——家世清白,无犯罪记录,品行良好,在大学里极得人缘的八面玲珑手,是深得人心的学生领袖,也是老师们的得力助手。可是,从山东师范大学毕业到现在的简历,多达二、三十页,占了档案资料七成。她不断更换工作,从汇泉王朝大饭店的大堂经理,到北极星投资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助理,而且行业领域也涉及宽泛,从服务员、保安到电视台编剧、船舶管理等,最可疑的地方在于,她工作过的地方必有人——猝死!

 

眉头深锁,食指来回磨蹭鼻梁,心底掂量这个女人:如果她真的在执行杀人任务,为何不隐藏身份呢?更名换姓,改头换面,对于职业杀手来说,就如家常便饭一样,合理而必行。还有,她是杀人工具——收到买家或组织上级指令去执行呢?还是杀人野兽——寻着血腥味行动,热衷于杀人快感的变态狂?还是杀人只占她计划中的一部分,有更大的阴谋酝酿着,正一步步实行中……实在不敢想象下去了,这么年轻的女子,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智谋,来做到这一切的?匪夷所思。

 

其背后一定有个庞大组织,这是必然的,只是她在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?

 

千丝万缕,纠缠在他脑海里,没有头绪,今夜又有一个男人因“朱玲”失眠了,还包括因它而永眠的尸体们……

 

阿门。

 

神吖,

 

若你此时带我离去,

 

我会无助地哭泣。

 

不是因为恐惧,

 

而是出于感激。

 

神吖,

 

若你此时爱我如往昔,

 

我会低低地抽泣。

 

不是因为感激,

 

而是出于忧郁。

 

神吖,

 

在这世上的光阴,

 

每时每刻我都在回忆。

 

不是因为惋惜,

 

而是出于珍惜。

 

神吖,

 

与世人相伴的岁月,

 

漫长悠远使我压抑。

 

不是因为即将别离,

 

而是出于终究被离弃。

 

神吖,

 

若没您夺走我的生命,

 

我自己不会自暴自弃。

 

不是因为留恋,

 

而是出于独立。

 

神吖,

 

请你不要为我哭泣,

 

眼泪来自获得?还是失去?

 

不必感动我的到来,

 

不要再安排我回去。

 

神吖,

 

我一直听从您的旨命,

 

即使它予我致命。

 

从来处来,

 

到去处去。

 

第七章 自残防空洞

 

灰白的天花板,一滩黄色水渍逐渐晕开,在心底默数,每小时浸染几粒沙石,脑海里描绘着它发展规划图,如破败的废墟还是新建的地基,死亡抑或希望。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,从鼻孔淌下两道鼻涕,四肢打满石膏绑在床上,动弹不得,耳廓却敏锐地抽动,捕捉到医院走廊上的响动,送餐小推车在石灰地面行进,每进一步吱嘎作响。

 

早餐的大米粥……我能喝上一口该多好!高科直盯天花板,目光呆滞,暗想。可是不能吃吖,否则还要小解,自己现在这样……尽量不去麻烦护士小姐为好。

 

青岛市中心医院急诊室主任医师办公室2009330

 

“朱大夫,高科的情况怎样?”身穿警服坐在看片灯前,双手交叠顶住鼻梁,蹙眉问。

 

“哈哈,没问题,没问题。”朱大夫笑容可掬,比出“V”字手势,两根手指来回摇摆,豪爽地说道,“小伙子断骨四十八处,肺破裂,心脏外壁卡住几片弹壳,哈哈,躺躺就好了。没问题,子弹再近心脏一公分就危险了,离死亡还差一公分呢,哈哈哈……没问题,没问题……”他五十岁开外,仪表整洁,声音洪亮,举止和顽童一样,却连连语出惊人。

 

衣腾笑了笑,被他幽默感生扯出来的,皮笑肉难笑,眉头锁的更紧了,食指来回摩挲鼻子,沉默不语。朱玲现下会在哪里?如果她是职业杀手,开枪射杀高科的案件就是有预谋的杀人计划,那么她知道高科没有死,定会有下一步行动。

 

“朱大夫,谢谢您,先这样吧。我现在去病房,看看高科的情况,”站起身与朱大夫握手,公式化地说,“感谢您给予警方的充分配合,以后有什么情况,还请您给予大力支持,继续与我们合作。”

 

“没问题,没问题,您开警车拉我走都没问题,只要别给我带铐子就行!哈哈哈……”朱大夫起身,边握手边送到门口,以惯有的幽默说道。

 

还是笑了笑,拉开门,走了出去……

 

住院楼外科18号病房内,除了地面和墙围贴白瓷砖,其余墙体都是白石灰,天蓝色窗帘已经拉上,一张白色病号床摆放中央。挂在天花板的吊瓶架上,一袋1000cc乳白色葡萄糖正输入,针孔插在太阳穴位置,病人浑身上下缠满绷带,在生殖器的位置贴胶带固定纱布,一根带黄色液体的细管子从里面伸出,顺其大腿到床的一侧尿袋里。

 

“高科同志,感谢您协助我们警方扑灭罪行,为赞扬您以个人的英勇、警觉和机智,协助警方打击犯罪,为市民树立了良好的典范。等会儿,将由我代表青岛人民,颁发给您‘好市民奖’”,压抑心底不耐,衣腾面无表情,一气呵成说道,“青岛电视台《生活在线》的记者马上到,他们将摄录整个颁奖过程并采访您,为您做一期专访节目。”定定地看着高科,一个只有眼睛、耳朵和嘴巴还能动的病人,强烈不满这种公式化办事方式,深切地感受到两个字——残忍。可是,依然要利用他,诱捕朱玲。

 

“我……”高科刚吐出一字,发觉自己喉咙干涩欲裂,顿了顿,沙哑地说,“别说您呀您了的,太客气了,给我削个梨。”半截入土的人了,有个当官儿的指使着,也挺好的。

 

站在床前,衣腾愣了一下,然后摘了警帽坐下,从小腿处摸出武警专用配刀,在床头柜上取只梨,蹙眉,像雕刻工艺品似的削皮。躺在床上,高科斜睨,忍住窃笑免得崩裂伤口,眼底却一地冰渣,暗想:颁奖是为了安抚我,给个理由让我上电视节目,这是为了诱捕朱玲吧?她果然是有预谋地接近我——打算暗杀我,不,是借刀杀人,让那天的黑社会头子杀了我,自己还不沾血腥。够狠!这女人真够狠的!

 

不一会儿,来了两个电视台记者,摄像师和主持人,四个人简单聊了一下,然后开拍……衣腾的官腔打得十分顺口,官派十足,高科本就是主持人,发表获奖感言时出口成章,眼神依然漠然,采访很顺利的地结束了。因为市局领导下达的特别指示,所以这期节目今晚八点就会播放,到时通过电视信号,千家万户都会收看到……

 

夜深人静,衣腾站在病房窗前,向下看,紧盯院楼门口。高科躺在床上,依然盯住天花板的黄色水渍,看它一点点、一点点地吞噬沙砾、和时间……一个在等人,另一个在等明早的大米粥,或许两个人都在等——同一个女人的出现。

 

……

 

青岛黄台路防空洞2009331

 

地下防空洞,阴暗潮湿的房间,四周墙壁长满绿苔,破木门卷着边,粗鄙不堪的男人们,在走廊里争斗,骂骂咧咧地叫嚷,一声声扎着她耳膜。

 

眼角挂泪花,翻了一下白眼珠逼回去,被反绑的双手不住地挣扎,血痕累累。背脊抵住墙壁,试图借力挣脱,但潮湿的墙壁冰寒刺骨,只好用脚瞪住旧床板,咬牙使劲,喀嚓一声,床板裂了,登时摔落在地,无助地呻吟,泪花重泛。强忍胯骨剧痛翻身,用膝盖支起身体,暗想:这是给我的惩罚吗?因为我为了完成任务,设计杀了无辜的高科?那么为何不干脆杀死我?

 

破木门被踹开,十五、六个黑衣男子进来,顿时,把小房间挤得水泄不通。苏娜从后面踱着猫步走进来,高跟鞋敲着有力的节奏,一把揪住朱玲头发,扬手一耳光,啪,五指印烙上白皙面颊。转回脸,泪眼朦胧,屈辱让眼泪哗地淌下来,泪流满面,心里却空荡荡的。苏娜扬起右手,一下下扇,直扇到手腕发麻,才气喘吁吁地丢下,孤傲地下令:“关门!给我上了她!轮着上!”脸一变,泼妇般不断地咒骂,“破鞋!骚狐狸,贱种……欠上!”

 

十几个男人一哄而上,一个男人跳出来维持秩序,指挥着顺序,其他男人烦躁地催促“快点”。一份男人体重压在身上,腥臭的口气劈头盖面,他迫不及待地扯开腰带,慌忙掏出下体的那玩意儿,顶在自己肚脐上,热呼呼、湿哒哒、黏黏的……

 

“啊……”尖叫,呐喊,拼命挣扎,心底有股怨气,仿佛要炸掉整座防空洞。挣扎间,终于抽出右脚,一脚把身上的男人踹飞,其他男人们七手八脚地按住她,就像医生们在卯足全力挽救一个精神病人。

 

破木门被敲得咚咚响,苏娜拿身体顶住门,门外传来“小平头”阳阳告饶的声音,哭咧咧地央求:“苏总,求求您了,您别这么整!音哥回来后,你让俺怎么办?您又不是不了解他的脾气!音哥是不能把您怎样,但是俺们就死定了,也影响嫩(你)们夫妻关系不是?”

 

“滚!给我赶快滚!”火气大地说,“少来这一套!你再哼哼唧唧,我就连你一块儿办了!”她狠毒地说,“你们这堆劈柴,连个女人都上不了,命根子不硬啊?用不用我借根棍子,给你们用用?”

 

尖叫声几乎被淹没了,只有几十条手臂在眼前晃动,又黑又粗,张口就咬住一条不撒口,牙龈逐渐感到酸痛。

 

“啊……”手臂主人一声狼嚎,周围人全散了。一拳击在头顶,可她依然不撒口,他咬牙切齿地喊:“婊子,你给我松口!松口!TMD……松口!松口……”他边喊,边一拳跟一拳狠狠击打头部,可她就是不松口,还把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
 

在场所有人都吓呆了,包括被咬的男人,他停下手,眼睁睁地看着,朱玲使劲甩头把一块儿皮肉撕走。放下环抱的手臂,苏娜呆呆地看着她,那张原本完美精致的脸被自己扇花了,红肿淤血,清灵的眼眸不见了,一只目眦尽裂的野兽在地面匍匐。

 

口叼人肉,双眼猩红地盯着苏娜,头顶涌下血流……

 

门外,小平头正焦急地呼喊,门内突然没了声响,接着,有只大手猛地把自己拽到身后,他一愣神,看见廖晁音轰地撞开门。木门反弹一下,苏娜被撞倒在地,火蹭地窜上来,刚一回头打算开骂,看见廖晁音提着砍刀进来,又憋了回去。

 

一进门,看到了地上的朱玲,转头瞪视苏娜,她也倔强迎面卯上,两人僵持。后面的阳阳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冲过去,拉起朱玲扛了出去。

 

提刀站在原地,缓缓扫视众人,阴沉地问:“谁刚才动手了?”把刀往地上一扔,“把手跺下来给我。”

 

话音一落,苏娜带来的男人们面面相觑,只见彼此脸上布满惊恐和绝望,纷纷垂首认命,扑通扑通跪在地上。第一个人拾起廖晁音扔下的砍刀,面如死灰,咬咬牙手起刀落,砍断自己右手,痛得满地打滚。可是仍没人敢反抗,一个个依次剁掉自己右手,像升旗仪式般井然有序,哀鸿遍野,血流成河。

 

监视所有人一一剁下右手后,扭头就要走,苏娜起身,拽住他裤脚。没等开口,他迅速反身,飞起一脚踹倒在地,目露凶光,却只是瞪了她一会儿,扬长而去。

 

“啊……廖晁音,你带着那婊子跑,最好别在青岛地面再出现,否则,我苏娜端了你!”她肩胛骨钻心地痛,歇斯底里地喊。怎么会这样子呢?那个破鞋真的比自己给廖晁音的一切还重要?权利、地位、金钱,还比不上一个女人重要?

 

防空洞门口,黑色奔驰车在恭候,廖朝音一拉后门,上了车后座,旁边是昏迷的朱玲,他对司机位置的阳阳下令:“去流亭飞机场。”

 

第八章 一个月零二十一天

 

一个月零二十一天只能躺在床上吃喝说,的确是百无聊赖,还被迫转动眼球,挤几句废话,接待五花八门的探病访客:

 

台长手捧鲜花,竟然亲自前来慰问,但净说些安心养伤、不要记挂工作之类的套话,还说要评年度先进个人。这贼小子不整实惠的,先涨工资、再发奖金多和谐嘛!

 

居委会大妈还领了一帮少先队员们来,进门就行少先队礼,临走前,那大妈还谆谆教导他们,“向勇斗恶徒的高科叔叔学习”。呵,狗屁!学习什么?泡马子却被马子耍了,自己的马子抢不回来,还让情敌给揍上chuang歇菜了!

 

来过几个铁哥们,都是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,一个个人高马大,不是打篮球,就是练跆拳道的。他们撞门冲进来,扯嗓子就吆喝,喊打喊杀喊报仇——“高科,你白叨叨了,你的事弟兄们都查清楚了,哥们出门就帮你把这事儿办了,动你的人全部死挺挺的!”

 

“呵,谢谢了,您做好事不留名,真是活雷锋,但也别把我高科的名儿留下吖。”让全医院护士小姐都知道,这个电视台主持人有一批黑社会手下,谁还敢芳心暗许、*?这不是断他美好人生路嘛!后来,这几个小子还真把那帮人揍得很惨,拖到他病床前磕头认错,三十多个黑衣男人跪满一屋子,抹鼻涕擦泪的,把门外护士小姐们吓得直翻白眼。幸好没啥新闻同行闻味儿寻来,否则他的小饭碗恐怕不保了。

 

还有一位很特别的访客,天天送饭送汤,削苹果、剥桔子,还把某美女的故事挂在嘴边讲。这位陌生访客是位明眸动人,举止优雅,性情温和的女人,可惜她今年都五十岁了,做美女她妈都好多年了,为什么跑来这里照顾自己?“我是朱玲的妈妈,她给家里来了个电话,说她在北京忙,让我替她照顾好男朋友,阿科。”她们母女实在太相像,尤其是微笑时的眉眼,还有声音,一声“阿科”感觉她正在自己怀抱,登时心跳如雷,但被眼前人眼梢的皱纹唤醒,心刹那又被掏空了……

 

朱阿姨和妈妈相聊甚欢,刚聊了两三天,就交换家里的老照片翻看,两个老人在自己病床前交头接耳,时常看看本人,再看看照片,笑作一团。她们甚至还商量自己和朱玲的订婚日期、结婚日期,以及新房和车,还有哪家伺候月子、哪家带孙子等,两位老人有商有量,让自己时而随之憧憬,时而坠入绝望——

 

光阴似箭,麻痹的四肢慢慢复苏,伤口在时间中逐渐愈合……

 

至于衣腾,那伙计不是一般的不仗义,那天,一听到朱阿姨说“朱玲往家里打电话”,就和只野猴子似的蹭地窜了,没再在医院露过面。

 

根据朱玲妈妈提供的线索,衣腾在她家电话安装了追踪器,当然没惊动事主,然后在刑侦室彻夜不眠,调查各个电话号码来源,追着朱玲的“尾巴”勾画地图,盯着猩红的曲线,思索案件背后的真相。

 

目前,公安机关还没想到以什么罪名追捕朱玲,暂定性为“追查失踪的案件相关线人下落”,自己的调查工作似乎也有些过火,可是所长了解他的为人品性,也相信手下干将的“灵敏嗅觉”,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自己着手办了。

 

对于刑侦室里的衣腾来说,今夜又是一个不眠夜,朱玲的电话从北京、天津、邯郸、莱州、广东、沈阳、银川等地打到家里,还有乌拉圭、巴拿马、迪拜,甚至还有卫星通讯电话,一般是在海上航行或作业的船舶使用,但也不能排除是电脑黑客在暗地操控。

 

她在做什么?还和廖晁音在一起?他查过廖晁音的档案,是个被公安大学大一军训时就开除的痞子,在社会上打滚七年,搬倒了几个老大,把他们送进牢房,自己则顺着他们的位子往上爬,稳坐青岛黑帮新代第一把交椅。从前年起,又和兴发集团的董事长苏娜混在一起,暗地里从事毒品交易。如果朱玲一直和他在一起,那么这条红线就是——对了!就是他们警方日夜追查的廖晁音犯罪团伙的贩毒路线图!

 

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抖落,心底一阵暗喜,不由击掌叫好,但随即他表情骤变,双手撑在办公桌上,看看中国地图上的猩红曲线,再看看旁边放着厚厚一叠朱玲的卷宗,最上面的一页,一具男尸的照片赫然醒目,牙刷插进右鼻孔,刷头在外,脑浆顺着鼻孔流到地上,一摊黄浓——正是在她工作过的地方莫名猝死的人!蹙眉,他神情肃穆,来回摸索下巴,暗暗思量:不管朱玲做过什么,在做什么,首先,已判定她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,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一条“尾巴”,让自己去揪出来?

 

其次,画出这条贩毒路线图,源于朱玲打来电话,根据她电话来源地描点,再由时间先后连线;

 

然后,知道朱玲会往家里定期打电话,又源于她派朱妈妈到医院看高科,这也致使自己展开此次“电话调查”;

 

所以,这条路线图是她故意给自己的!也就是说,自己在不知不觉间,正顺着她为自己铺下的路在走,被操纵去达成其目的。

 

恍然大悟,他打了个激灵,赶紧安神定心,随即深入一想,自己为什么判定这是条贩毒线路呢?

 

再仔细回想更早的事情,一步步倒推,是因为自己调查了廖晁音的背景资料;

 

而自己又为什么去调查廖晁音呢?因为廖晁音袭击高科,并带走了朱玲,而自己救下了高科;

 

然后自己为什么会救下高科?因为朱玲在失踪前,在KFC的男厕给他留下了血字纸条,使公安机关将其作为刑事案件立案追查。还因为Burberry专卖店、广电大厦前的看车人等“热心市民”提供线索,自己出现的时机才会那么恰如其分……

 

看来所有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,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想得那么简单!

 

那么,在朱玲KFC餐厅失踪时,自己为何会和她刚好在一起?因为朱玲答应做自己的女友——也许从她答应那个自作聪明的提议开始,自己就沦为她手中的一颗棋子,并且始终都是,一切事情的发展尽在其掌控之中。

 

想到这里,不禁冷汗涔涔,双手发抖,从右裤兜摸出香烟,颤巍巍地点上,自己竟会深陷一个女人的陷阱中,不但不自知,还为揭晓“隐藏的真相”而沾沾自喜,愚蠢至极——他懊恼极了,拍案而起,把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挥到地板,在室内来回踱步,大皮鞋蹬蹬在白纸上盖章……

 

猛地一转身,在烟雾中,眯眼,他想到一个问题:既然她一直在外地奔波,那么她怎么知道高科还活着的?

 

难道她是特意翻阅“青岛新闻网”那几天的报道,或是在什么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获知?

 

朱玲妈妈是0943日出现在医院,高科入院已经五天,离播放那则新闻报道也有三天,不,不对,直觉告诉自己——她有同谋,是那个尖牙的诡异男子,还是她的母亲?

 

不是,起码是不止,应该是分工更为明确的团队,KFC对面居民楼六层的神秘狙击手,尖牙诡异男子是联络人,遮挡市区内交通摄像头的电脑高手,可能还有一个搜集资料的信息员,朱玲显然是计划执行者,也是唯一的幕前人物,而这个团队的领导者——决策中枢者就是朱玲,还是另有其人呢?

 

……

 

三万英尺的云底,东方航空公司客机,头等舱。

 

“请问还有需要头枕的乘客吗?”大眼空姐刘海蜷曲着,声音软绵绵的,抱着三个塑料袋包装的头枕,嗲嗲地问。

 

第一排靠窗位置,朱玲坐软椅里假寐,廖朝音为她系好安全带,盖上薄毯,大手包住冰凉的小手。睫毛抖了抖,她蹙眉,脖子扭扭,他便招呼道:“这里需要一个。”接过大眼空姐递上的头枕,小心翼翼地垫在朱玲脖子下,见她眉头舒展,呼吸变得平稳,才转正身。

 

“请您在下飞机时,将头枕放在座位上就可以了。”大眼空姐欠了欠身,微笑着说。

 

廖晁音绷着脸,闭上眼,没做任何表示。

 

大眼睛空姐识趣地走开,继续服务后面乘客,走到最后排,她迅速低头,对领结上的通话器说:“鹰头,东西送到雏鹰手上,一切顺利。OVER!

 

座位上的朱玲,闭着眼,随手扯了扯头枕,稍作调整,在表面沉睡状态下,大脑思维活跃……

 

白驹过隙,这一个多月她食不知味,终日恍恍惚惚,所有的事情从头串起来,无非是谋杀、贩毒和情色交易等俗套情节,而自己究竟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?事情缘起何处,这一步步发展导向哪里,只有她一个人心里清楚。

 

那日,她和廖晁音飞到了北京,在北京国际饭店吃晚餐,见到马丁,此人五十岁左右,中等个儿,肥头大耳,一副憨态可掬的弥勒像,张口佛经闭口茶道,却是血洗江山的黑道老大,在邯郸承包了最大的煤矿。三人乘飞机抵达邯郸,在他的山河煤矿里,阴暗潮湿的煤井下,竟是一批批上乘瓷器,工人们娴熟地把“白粉”烤制在内壁,然后封膜,抹上涂料,运送到全国各地……跟着他大江南北转了一圈,现在又要飞回青岛。

 

不知妈妈还好吗?真不该把妈妈牵扯进来,她只是普通的老人,希望女儿早早出嫁,嫁个好人家,自己安享晚年而已。高科应该正被衣腾利用,而他一定任其摆布,懒得反抗,他这人就是矛盾综合体,聪明绝顶又慵懒散漫,愤世嫉俗又与世无争。下意识轻叹一口气……

 

“怎么了?”廖晁音问。

 

“唔……我想起,苏娜姐姐……”她闭眼答。

 

“没事的。”他拍拍小手,阴郁地说,声音像天边乌云里的闷雷。

 

飞机开始降落在青岛流亭机场,前轮已着陆……

 

第九章 停车场袭警

 

青岛流亭飞机场,机场大厅2号门外。

 

顶一枚警徽、穿一身警服,衣腾孤零零一个人,站一辆警车前,虽相得益彰,也略显萧瑟。通过监听朱玲家电话,知道她和廖晁音乘坐今日这班次航班抵达青岛,所以在唯一的出口守株待兔。在等待中,极想抽烟可又不合时宜,手插进右裤兜攥紧烟盒,目不转睛地盯住里面的安检出口。

 

不一会儿,随着下飞机的人潮,廖朱俩人一前一后出现,两人大跨步走出第一道安检出口。朱玲远远看见衣腾一个人矗立在那儿,表情肃穆,像一尊庄严的执法者雕像,他们视线相遇时,她挑高右眉梢,斜瞟廖晁音手中的行礼箱。

 

看她眼神一瞟,就明白是在暗示自己——廖晁音行李箱里有鬼!但这个女人费尽心思,利用他逮捕廖晁音,到底想要什么呢?

 

看到衣腾站着没动,毫无反应,她笑了笑,步伐加快,随廖晁音迅速移向第二道大厅出口。

 

走在前面的廖晁音,绷紧脸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的傀儡,直直走到大门。他推开大厅门,路过衣腾时,两人什么也没发生,甚至眼神都没对上,就像陌路人擦肩而过。而随后跟上的朱玲,却被衣腾一把揪住,三下五除二,就扣上了一对儿银亮的手铐。双手被铐,清亮的眼眸闪过诧异,弥漫一层薄雾,红唇颤抖,惶恐地质问:“凭什么抓我?我又没有犯法!”

 

听见响动,廖晁音向身后瞄了一眼,见朱玲正望着自己,眼神无助,他一扭头,闪身钻进警车前的黑色奔驰后座。早已恭候多时的手下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挥开迎上来的跟班,命令阳阳开车走,一行人迅即撤离。

 

眼见这一幕,她心底冷笑,不是出于鄙视一个男人的背叛行为,而是在自己意料之中罢了。廖晁音认为,她在警方手里更安全,或者直接说,出于对“娘家人”的信任。

 

见廖晁音走了,衣腾带朱玲上了警车,开到停车场的僻静角落,停车。他一边谨慎地观察周围情况,一边压低声音说:“廖晁音是我们警方的卧底。”

 

挑挑眉,冷淡地说:“你知道的挺多。这种机密应该只有市公安局的专案领导,和他的直属上司知道。”这一路上,我打那么多电话回家,受过训练的警察不会毫无察觉,看来廖晁音知道了我的卧底身份,想必衣腾也知道了……

 

“我还知道,你爷爷是解放青岛的战斗英雄,奶奶是抗美援朝的烈士,政治背景可靠,姥爷是有两项中国发明专利的化学家,大舅是梅花螳螂剑、拳的世界武术冠军,小舅是国内著名外科主任医师,你擅长化学、生物学和武术,以及心理学、社会学、犯罪学等——你是国安局安插在‘那个组织’的卧底,不是科班出身,只受过半年的强化训练,是挑选出来的无档案的“新面孔”。你们领导丁处长,让我大力配合你的工作!自从你只身深入了这个任务,执行每一步计划都会稍稍偏离丁处长和国安局的指示。不过,在具体执行过程中,因任务完成难度大造成偏差却也无可厚非。”

 

“……看样你背景的确很深,”若有所思地说,话锋一转,“希望他们没把计划全盘交底,否则,我会死得很惨……”这个衣腾不值得信任!眼含煞气,抿紧唇,饱满光洁的额头上纹路逐渐细密。

 

“我也不相信你!”他斩钉截铁地说,“当我知道,那些猝死的人,不是国安局伪造的资料,是真实的,是你完成的‘那个组织’委派的杀人任务,并且完成手法极其残忍,令人发指。虽然这是你打入其内部的关键原因,但是也导致国安局不再信任你——我不敢相信你!从杀死那些人,到根除廖晁音团伙,完全在国安局计划之外。而且,那些‘稍稍’偏离的路线串连在一起,也让我隐约看到了,另一幅完全独立的构图——所以,国安局卧底特警,只是你隐秘身份的一部分!”目光灼灼,单刀直入地质问,“你到底还在为谁卖命、执行谁的计划,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?”

 

语毕,屏息观察朱玲反应,聚精会神,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。本打算趁机一举攻破她的思想防线,但此时又在后悔,自己这样做是否过于鲁莽,会不会败给这个聪明得有些可怕的女人。

 

清灵的大眼睛毫无遮拦地望着他,眼底无物,心底却在衡量:在这个男人面前继续装傻,按照逻辑学来说,并不合理,而且无用。但是,从心理学和生物学角度来看,男人的荷尔蒙过份活跃时,会抑制他们的大脑运转……

 

她绝色的脸庞转正,空洞的美眸,渐渐溢出内涵,泪水浮上,一波一波荡漾,眼底似有千言万语,却欲言又止。

 

衣腾愣了,一晃神,心想:这个狡猾、恐怖的女人,在关键时刻,怎么来这套?

 

就趁这个空当,飞速出手刀,从脖子后面砍晕他,身手利落,他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。迅速翻找手铐钥匙,打开手铐,顺手捞走他的钱包、手机,还有警枪,脱下他外套一裹战利品,跳车逃了。

 

匆匆跑了两步,她追上一辆刚出收费口的车,银白色凯迪拉克CTS,趁它拐弯,正好避过停车场内摄像头,拉门就跳上去,瞟了一眼司机——魁梧、白衬衣、青壮年男性,接着,瞄了一眼反光镜,衣腾的警车在树丛后看不见了。随即目光转向路面,见车在慢溜,竟被漫步的小黑猫超车,怒火攻心,把警枪狠狠拍在司机大腿上,低吼:“快开!”轰地一声油门,车子像离弦的箭飞出去,一百二十迈,眨眼就上了滨海大道,驶向市区。

 

车飞速前进中,她眉头紧锁,呼吸沉重,拿出衣腾手机拨号,给家里打电话,没人接,再给妈妈打手机,暂时不在服务区。放下手机,开窗吹吹风,她头转向窗外,风撕扯着长发,像一面张扬的墨黑旗帜,在血色夕阳下标榜毁灭。

 

这一幕美景让坐在旁边的司机心跳加速,他赶紧收回余光,平复自己二十八年来第一次不规则的剧烈心跳,集中注意力驾驶。可是,车还是越开越慢,自己平时开车跑高速路,也没超过一百迈,现在公路上开六十迈,让他感觉更符合规矩些。他想,自己身边的漂亮女孩儿,一定是女警,浓眉大眼,以及英挺的鼻子,都符合大家印象中女警的形象,而且她的佩枪也正拍在自己大腿上。

 

车子开进闹市区,红绿灯频繁交替,他保持在三十迈行驶,慢慢跟在各色车后面,像一尾游弋在浅水湾的白鲸。不忍心打扰这位美丽女警,也许她正在思考如何展开抓捕行动,和一伙犯罪分子斗智斗勇。

 

廖晁音回苏娜那里了吧?苏娜一定知道了,自己把消息出卖给警察,让他差点被蹲点儿的衣腾抓走。她会怎么报复自己?妈妈被她绑架了……但愿如此。

 

华灯初上,把胳膊支在窗框,咬着右手食指节,被震动的手机打断冥想,她低头一看,掌心的手机屏幕显示的是妈妈的手机号码,立即接起来,说:“喂?”

 

“朱玲,你不想见见你妈妈,还有你的小情人吗?”苏娜的声音传来,竹筒倒豆子般,威胁道,“他们被我请到好地方坐客,你还不快来!我的下属们热情好客,着急招呼他们!”

 

扑哧笑了,淡定地说:“你叫廖晁音接电话。”

 

“廖晁音,那个小婊子找你。”——“喂?”廖晁音的声音传来。

 

“把我妈妈和高科照顾好了,我现在就去接。”

 

“我想不能这么办……”低迷的声音似乎有难言之隐。

 

“……怎么?”脸色阴沉下来,她胸口憋闷。

 

听筒里沙沙响,手机被转到另一个人手上,一个男人阴阳怪气地问:“你在想我吗?”

 

字字珠玑,撞击在耳膜上,震耳欲聋,手止不住地哆嗦,就像瞬间患上帕金森综合症的老拳王。眼泪呼啦就冲上线,她张了张口,险些咬到自己舌头,只有闭上嘴,一边听那边人说话,一边应声答应着。

 

挂断电话,盯着前方发呆,沉寂片刻,灿然一笑,命令司机:“去东海西路!”

 

市公安局,审讯室内。

 

“……然后我就按照她说的地址,把她送到了东海西路、正在建设的世奥大厦前,那栋大厦也就刚盖了四、五层,我还没把车停稳,她就跳下车,飞跑进去。我看到有件警服外套落在车上就想等等她,但等了一个小时三十六分,也不见有人出来,直到那楼上发生爆炸,我立即报了警……事情过程就是这样。汇报完毕。”银白凯迪拉克CTS的主人,也是案件的目击者正在录口供。他叫戴军,男,28岁,戴着一副大熊猫眼镜,中规中矩的分头,在椅子上正襟危坐,穿白衬衣、黑西裤、黑皮鞋,从*时期流传下来的,正统的知识分子形象。

 

“好了,戴军同志,您在笔录上签名后,可以走了,谢谢您与警方配合。”做笔录的警察客气地说,把笔和本子推到他面前。

 

在审讯室玻璃墙另一侧的,听审间里。

 

“……这起爆炸案发生在大厦四楼,现场除了打了两颗子弹的你的警枪,没有发现弹壳、弹道和血迹,也找不到脚印和指纹,怀疑被火场破坏。”女警小倩干练地汇报。她刘海卷曲,大眼晶亮,在飞机上曾乔扮成派送头枕的大眼空姐。

 

衣腾坐主控台后,看戴军起身道别,目测其身高一八五,体格魁梧,小臂青筋暴起,步伐稳健,感觉不简单。他扭头问旁边的女警小倩,“这个戴军什么来历?”

 

“哟,他的来头可大可小呢!说小的方面,他是青岛规划局的规划师,基层小领导,默默无闻,”女警小倩,狡黠地眨眨眼,神秘地说,“说大的方面,在青岛,他家里人一人吐一口痰,就能淹死你。喏,他的资料给你,刚从库里打印出来的。”

 

“哈哈,我家里有十四亿人,一人一口痰,能让青岛成海岛。”摇摇头,衣腾满不在乎地打趣。他伸手接过档案袋,抽出来一页一页翻阅,越翻越慢,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,啪地甩在桌子上。看完戴军全部资料后,不得不重新审视朱玲接近他的目的了——难道他们相遇不是巧合,戴军也是她计划中的一颗棋子?

 

如果真的是这样,那么整个青岛恐怕都要被颠覆了。

 

第十章 两颗警枪子弹的去向

 

雨丝飘忽不定,沾着月光像银针爆射,她抬头仰望,正在建设的世奥大厦巍然耸立,青石灰地像湿透的纸箱。不及多想,掏出警枪,飞速冲上四层,听到有人声响动时,她放慢脚步,枪上膛,靠立柱掩护着,仔细观察里面情况。

 

左后方,四个黑衣打手团簇苏娜和廖晁音,廖晁音手里仍提着黑皮箱,中间空地摆着破沙发,朱妈妈手脚被绑,侧躺在上面,好像昏睡过去。高科被扔在沙发前地上,绑得像粽子,黑框眼镜已不见,漠然的眼神也不再,怒目圆睁,盯着对面坐在椅子上的风衣男人。

 

……

 

爆炸案现场黑乎乎一片,四处都是烧焦的痕迹,衣腾小心取证,根据细微痕迹推理朱玲见到的场景。接下来,她为什么开了两枪?又为什么把警枪留在这现场?高科去哪里了?朱玲妈妈呢?朱玲呢?

 

朱玲到底为什么要扳倒廖晁音和苏娜?甚至不惜惹恼了犯罪份子,绑架了自己妈妈,她应该早料有此后果,难道——这正是她真正目的?对了,她本来就有谋杀高科未遂的嫌疑,可是竟连自己的母亲也不放过,一个弑母的杀戮禽兽!

 

……

 

事情并不同衣腾所想,爆炸案过后没两天,高科就上电视继续播报新闻了,而朱妈妈也回家了,廖晁音和苏娜也在各自轨道运转,消失的只有朱玲而已——还有他不知道的,风衣男人。把高科和朱妈妈叫到警局里做笔录,他们一问三不知,就和得了失忆症似的。叫廖晁音和苏娜来局里,手续更繁琐,衣腾干脆放弃,把自己扔进卷宗中寻找答案。

 

朱玲还在执行国安局的任务吗?如果是的,那么她所有行动都是围绕“那个组织”进行,扳倒廖晁音和苏娜的行动也不会例外。也就是说,他们两个人也是那个组织的一员,不,廖晁音是警方卧底,苏娜才是“那个组织”的一员。

 

衣腾带着这样猜测,通过助手小倩联络到廖晁音,在宜人茶社暗处接头。详谈之下,果然证实了苏娜是“那个组织”一员,而且还是个小头目。廖晁音还透露了一个消息,“有个脸色苍白,穿黑风衣的男人坐在椅子上,苏娜听命于他,朱玲也很害怕他。”他开始讲述爆炸案,“朱玲突然出现,用了一颗子弹给高科松绑,枪法漂亮的像精准的手术刀,他身上绳索被纵向切断。那个叫高科的主持人也是练家子,他立即制住了坐在面前的风衣男子,他们之间开始谈判……”

 

“那么用掉的另外一颗子弹呢?”

 

“她打断了我的右手拇指和食指,在他们达成协议之后,我想,是因为我透露了她向警方告密,致使苏娜绑架了她妈妈,”廖晁音举起自己右手,脱下黑手套,拇指和食指的位置由两个黑胶皮套子取代,他捏了捏,“这里面是硅胶了。我不能再开枪了,这对于一个卧底警察来说,是留了生路,又毁了退路。”

 

……

 

晚风来急,衣腾穿着短袖警服在街上行走,右手拿了根冰棒,边大口咬着,边蹙眉思索:廖晁音本来只负责本地的缉毒工作,现在却被牵扯到国安局的要案里。朱玲负责国安局要案,却偏偏对本地的缉毒工作积极。明明知道廖晁音是卧底警察,是和自己一脉同出的兄弟,还要废掉他的两根手指,是不是过于残忍?难道还要为她没揭露其卧底身份,而鼓掌喝彩?这证明了她是有心向着警方这一边,还是再一次应证了她血腥杀戮的凶残本性?

 

真可惜,因为被苏娜的来电打断,廖晁音没说完事件整个过程,只是匆匆留下句,高科从风衣男人手里,花了三千万买回自己的命,又花了五百万买回朱妈妈的命……看样,自己要好好调查一下这个高科了,出身普通工人家庭,职业是电视台的主持人,如何能搞到这样一笔巨款?又如何使犯罪分子相信,他有能力为自己的话买账呢?

 

抽抽鼻翼,总感觉自己好像漏掉一个重要人物——对了,那个叫卞顿的家伙,在KFC出现过的,和廖晁音所说的风衣男子特征很接近,也穿黑风衣,脸白,背着大提琴盒,曾被怀疑是把朱玲从那里弄出去的人。自己调查过他,旅美大提琴家,在本地小有名气,没有任何犯罪动机,加上又被别的线索纠缠住了,以至于犯下这么大一个错误!

 

他赶紧掏出车钥匙,打开车门,跳上驾驶位置,冷静了一下,想到:还是应该先去朱玲妈妈那里看看,也许会有什么意外收获。

 

……

 

床榻软软的,刚晒过的被子有阳光的味道,躺在里面暖暖的,有种船舶靠港的归属感。从睡梦中醒来,张大眼睛盯住正对床的天窗,那一小块儿天空格外蔚蓝,云朵洁白,像米勒的油画。发生这么多事情后,她都不敢相信,此刻是在自己的小床上,感受阳光,惬意地欣赏蓝天白云。

 

她不想伤害廖晁音的,可是自己在“那个组织”眼里,就是杀人恶魔的形象,在风衣男子面前,不那么做就会功亏一篑。还有,那些在她工作过地方猝死的人,其实也没有死,只是被国安局幽禁在密室,直到她手头的案件告破为止。国安局没有对衣腾完全交底,所以她认为,自己也不该轻易相信这个人。而,唯一死在她手里的人……

 

眼眶湿润,泪水涌动,吧嗒吧嗒,一滴滴砸在枕头上,咧开嘴呜呜地哭,像伤心欲绝的幼兽。抓起床头面纸,狠狠擦掉鼻涕,换个姿势接着哭,又蒙头哭了一会儿,她才露出头透气,情绪逐渐缓和下来。

 

但是那个被她亲手杀死的人,是她的父亲,她的亲生父亲!

 

思及此,泪水又有些忍不住,可是她强忍着,抑制自己情绪,安抚抽痛的心。如果问她,这个世上有正义吗?是的,她相信一定有的,并始终奉行不悖,甚至愿意献身维护。那个在她三岁时,就抛弃她们母女,恶贯满盈的贪官父亲不要也罢——这是维护正义所付出的必要代价!她一把拉上被子,又蒙头哭了起来,眼睛就如止不住的泪泉,汩汩涌出泪水。

 

“笑笑,”朱妈妈直接推门进来,欢悦地说,“你朋友来找你了。”

 

被子里的她心里咯噔一声,暗道:坏了!妈妈什么都不知道,自己什么也没跟妈妈说,她只知道女儿大学毕业后,一直换工作,生活上有些不如意。而且,自己是悄悄潜回家,连妈妈也是今早知道——是谁来了?

 

“笑笑,”朱妈妈催促道,“别躲着了!快,你朋友都进来了。”

 

妈妈温柔的声音,就像催命符,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
 

“笑笑,”朱妈妈声音里有些埋怨了,“好孩子,快,快起来!别让朋友笑话,人家一直在这儿站着呢。”

 

现在,只能以静制动,等来人先开口,听声音分辨是谁,再作打算。打定主意,她在被子里屏息等待,蓄势待发,随时准备动手,拼杀恶斗。

 

有人把被子忽地拉开,她迅速弹起,站立床上,动作之快,吓到了自己妈妈和来人。

 

“干什么!”怒吼一声,打眼扫了一下,来人穿白衬衣、戴大方框眼镜,挺魁梧的青年,但对他五官毫无印象。

 

朱妈妈被吓愣了,抱着被子呆呆站着,片刻后,温柔地责备:“笑笑,怎么能对朋友这样呢?人家特意来看你,你也不起来招呼一下,还这种态度。”

 

“没关系的,阿姨,可能我来的不是时候,”站在旁边的戴军,回过神,忙打圆场,“再说,笑笑也不知道今天我要来的。”这个女孩火气可真大,和小母老虎似的。

 

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,把被子夺回来,烦躁地说:“出去!出去!谁让他说进来就进来的!我这好歹也是小嫚的闺房!”他是谁?谁派来的?警察,组织,还是苏娜一伙?

 

“呵呵,对对,我的女儿是小公主。”朱妈妈笑吟吟地轻哄,招手抱她,在女儿额头上吻了一下,“可是公主乖乖,发火就不漂亮了。”

 

“对不起,阿姨,那我出去等。”咱惹不起,总的躲得起吧。

 

“不用了。这孩子睡朦胧了就这样,醒了就好了,你们聊,我先出去忙。”

 

“嗯,阿姨,您忙。谢谢阿姨。”他文质彬彬地道谢,送朱妈妈到门口。

 

朱妈妈出去后,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,静得出奇,朱玲用犀利的眼神审视他,就像剥皮抽骨地解剖,直看得人背脊发凉,感觉时间特难熬,他想:这个女孩儿真不是一般地凶,85年后的小嫚都这样吗?

 

“咳,我叫戴军。”“你是谁?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
 

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“你来做什么?”两人再次异口同声。

 

“事情是这样的。”“什么事?”在三次异口同声后,两人都不说话了,室内又陷入沉寂。

 

半晌,她抱被子背倚床头盘腿坐下,敌视来人,保持距离。

 

站在原地推推眼镜,尴尬地笑着说:“我来这里是想和你说,你别犯罪了,警察都知道了。你再不迷途知返,会后悔终生的,你应该想想自己五年后、十年后、二十年后,在什么地方,在做什么,想问题长远一些。俗话说的好,‘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’……”看到她像吞了一颗鸡蛋的表情,终于止住了滔滔不绝地演讲,面带羞赧,真诚地说,“笑笑,我刚刚听你妈妈这么叫你,作为年长你四岁的哥哥,允许我也这么叫你,好吗?我本来以为你是位女警,后来才知道,你是夺警枪的罪犯,而且还涉嫌爆炸案,可是你还这么年轻,让我不禁为你感到扼腕。”

 

扑哧笑出声,一阵暖流冲进心底,刚才感伤的情绪完全被破坏了。真想细究这里面有没有阴谋,可是这位戴军同志的打扮、表情和所说的话,实在太可笑了,尤其是“扼腕”两字,直接击溃了自己紧绷的神经。

 

搞什么?革命政委三下乡,搞科学普法吗?

 

第十一章 “钱”凝聚的组织

 

山东路小区一号楼六楼,朱玲卧室,2009530

 

房间是大麦彩基调,素雅清净,实木家具,仿佛还带着树脂的清香。屋内堆满书籍,分门别类地放置,线状旧版书都已泛黄,几本时髦的小说和杂志,拼装成脚垫和坐垫。

 

小公主咯咯笑着甩掉被子,一跃坐到书桌上,背后是敞开的窗户,玩味地打量陌生访客。吊带挂在性感的锁骨,饱满的胸脯呼之欲出,热裤刚刚裹臀,长腿来回闲晃,裸足不安分地翘起。而他仍是靠墙根呆站着,在厚镜片后的眼睛波澜不惊,好像穿过自己看向别的地方。

 

“你是处男吧?”第六感告诉自己,这个男人能用得上。

 

“啊,什么?”她怎么说风就是雨,一会儿一变?

 

“妈妈和第二任爸爸离婚的理由之一,是猥亵儿童……”她扭头望向窗下,话顺口溜了出来,正盯着楼底停车场,衣腾忽然出现了。他正走进朱妈妈在一楼经营的“女巨人卉园”,只要稍加打听——不消片刻,衣腾就能跑上六楼,冲进自己的卧室。

 

这几天,自己窝在家里静观其变,并积极收集情报,获知:把衣腾警枪留在爆炸案现场,竟没有让他停职。反而市局上层领导“为显示对犯罪份子打击到底的坚决态势”,提升他到市公安局做了刑事稽查科副科长,现在和女警小倩搭档,一起承办自己的案子。倒霉!必须摆脱他的纠缠。

 

双腿一蹬扑到戴军身上,小手上下搜索,从前胸袋掏出一张加菲猫金卡,右臀裤兜,摸出一叠百元钞票,双插前裤兜至裆,分别抓出车钥匙和手机,再解开皮带扣,刷地抽出。

 

“别,”馨香钻鼻,热气吹耳,下体立即硬挺,举高双手,艰涩地说,“不要……”

 

逗得她又扑哧一笑,红唇欺上,蜻蜓点水啄吻,魅惑地说:“这次赶时间,下次补给你……拜拜,小军军,等我。”说完,她把钱物塞进胸衣,扎紧腰带,助跑蹬床一跃,双手抓住天窗的窗棂,翻身爬了出去,影子一闪,屋顶上再无声息。

 

没过多大一会儿,衣腾举枪咚咚冲进来,看戴军呆立在屋内,两个男人面面相觑……搜查无果后,戴军又被带回市局协查了。

 

……

 

一马平川,交通灯也配合默契,驾驶银白凯迪拉克CTS,像鸟儿一样自由翱翔,打开收音机,随之高歌,欢畅淋漓。

 

哦!真是段美妙回忆!终于开始上硬菜了!

 

\\爆炸现场的“风衣男子”是组织的中层头目,也就是卞顿。对于自己企图扳倒廖晁音和苏娜一伙,可能会被当卧底除掉,还会连累妈妈,所以不禁冷汗涔涔。而,自己当天是这么解释的——

 

\\“我只想除掉廖晁音,接手他的毒品生意,因为‘毒王’尚永生对我的床上表现非常满意,他会全力支持我!而苏娜,最多不能在兴发集团公开露面,可由她暗处控股,我做董事长,不会和她的海军司令老爹闹翻。组织没有损失,我的地位也会提升,皆大欢喜!”卞顿给组织高层某人打了电话,如实禀告,那神秘人回话,“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”。

 

\\那天,她废了廖晁音两根手指后,凭借心狠手辣的行事作风,又一次获得组织的信任和高层人物的赏识。卞顿把手机转交给她,那个神秘高层人物的声音,透过电波传来,说:“朱玲,组织里每个成员都有自己的事业,彼此间完全独立,组织里也是优胜劣汰的生物链。但毒品交易不属于组织生意,是成员的个人行为,你往这方面努力是无用的。其实组织里所有人都是凝聚在一个‘钱’字下,利益才是连接世界的纽带。去把高科承诺的三千五百万赎金收回来,你会得到相应的地位。很高兴看到你完好如初地回来。”

 

完好如初?一道闪电劈开回忆迷雾,她迅速拨号,接通后,说:“我找你们青岛中心医院急症室的朱大夫,谢谢。小舅,我是笑笑……我男友高科能不能留下残疾?据说有弹片在心脏没取出……是吗?诊断书全是为了配合警方,根本没受枪伤,只是一些跌打皮外伤吖?嗯,恢复了,他现在完好如初呢,幸亏您是他的主治医生,呵呵,也是巧合,事儿都在我们朱家门里。谢谢,小舅,再见。”

 

挂断电话,她眼神扑朔,暗道:这就对了。果然是衣腾、廖晁音和高科三个人事前串通,一起把她涮了!衣腾出谋划策,想摸清她行动目的,再由他做中间人,分别和“警察卧底”、“好市民”两边商量好,实施计划。出机场时就怀疑了,廖晁音既然是卧底警察,枪法自然不差,在福辽立交桥下,近距离射杀高科,还连开两枪,怎么还会让他活下来?而且,爆炸那天,高科制住卞顿的身手,完全不像鬼门关上爬回来,恢复不到两个月的人。

 

高科,我们之间有好大一笔账要算清了,等我。

 

……

 

录制室里,刚下节目的高科,打了一个激灵,感到背后有人,猛地回头,满眼漆黑,一束昏黄的追光,仿佛把自己罩在玻璃瓶里。他摇摇头,自我解嘲地想:纯属坏事做多了,心虚!要不就是妞儿泡多了,肾虚!

 

同事们纷纷走进来,相邀一起泡夜吧,高科照例笑着推辞了,有位美貌女主持说:“别管他,就是一宅男。总这么扫兴!”他无奈笑笑,收拾桌上纸笔,走过说话的女主持时,拿文案拍了拍她的头。她追打至门夹缝,他猛然回身,狠狠掐了把翘臀,挑眉一笑,走了。那女主持吃了哑巴亏,脸都憋红了,在原地气得捶胸顿足。

 

出了广电大厦,他感觉自己今晚一定有艳遇,因为有位穿吊带、热裤的辣妹,坐在凯迪拉克CTS的前盖上,朝自己放电。

 

“我很高兴有小美眉晚上*,但是走近一看,竟然是朱玲?呃……晚饭都不想吃了。”他边走近边说,捂着胸口,一副难过得想作呕的表情。

 

“想死?”坐在车前盖上,怒目相向地反问。

 

“我是想说,您秀色可餐,”他调侃,“看了就饱了。”

 

“我想说,我吃过的食物都是死了的东西,现在正考虑生吞活剥一个人,尝尝鲜。”

 

“天啊。还好不是在说我,我在您眼里,哪能有做人的荣幸吖。”

 

……

 

不知斗了几十回合,他们两人才上了车,不过是高科的车,太空灰的大众朗逸,“花三千万买命的人,就开这车?”本以为他会拿五百万买妈妈命的事儿说,可这次他没回话,沉默地开车,霓虹灯在镜片上变幻,路灯照亮眼睛,淡漠依然。

 

一路开到石老人金沙滩,为了打造五星级景区,这里正在施工,沙砾堆得像小山一样高,他问:“这是什么?”她说:“建花园?”他没回话,开到临近崂山脚下的地方,一排洋楼别墅正在修建,又问:“这是什么?”她说:“青岛城建的工程?”他掉头,开到一个个被外国大集团买下的地皮,都在兴建世界旅馆、赌城之类,然后一脚油门踩到第一海水浴场,指着小青岛矗立的一块块灯光广告牌,璀璨如星,仿若海托明阳,问:“这是什么?”“青岛知名企业吖,青岛啤酒、海尔、海信等,不乏世界五百强企业。”他终于回话,边开车边说,“这一切都是钱。”

 

这一切都是钱。“所有人凝聚在一个‘钱’字下,利益才是连接世界的纽带。”想着想着,喃喃自语。

 

面朝海洋,头顶树冠,把车停下,扭头说:“对。就是利益。”伸手摸摸她头发,“姑娘,别这么执拗……”

 

“你担心我?”

 

“我父亲一辈子给别人打工,任劳任怨,最后却下岗失业了,所以,我对自己说,要做自己的事业。”说这话时,他眼睛闪亮,透射坚定的光芒,“我不会总给别人打工,要积累资金,做自己的事业,你愿意和我一起努力吗?”

 

换自己沉默了,原来是他要劝降,劝她放弃现在的任务,跟他站在同一阵营。他的阵营属于哪派?哪类?有多大势力呢?

 

“我出国留学七年的学费和生活费,都是妈妈去国外打工赚回来的,但仍欠了不少债,可我毕业不到半年就还上了……”他一顿,似有难言之隐,“我曾去其他几个城市工作,仍是主持这行当,但一离开青岛,自己什么都不是,二流的体育节目都播不了,更别提每天黄金时间段有自己固定栏目,所以我只好回来。我也曾有理想、梦想,想做埃里克•坎通纳那样桀骜不驯的英雄,想做自己所有喜欢做的事情,可是男人要养家,要承担起责任,所以……”

 

“所以,你就向现实妥协了?”果断地打断,也坚定地说,“但我绝不认输,绝不允许自己倒下,也不相信自己会再也站不起来!即使所有人说,我想做的事情不能实现,只要不是坏事,我也要试过才放手!我还相信梦想会实现,相信正义,是的,我们不同!”

 

“我很想保护这样的你,”他恳切地说,“可目前的我还没有这么大能力,我答应你,等我走到那个位置,一定让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但在这之前,你要配合我,我们一起朝向眼前的实际目标努力,好吗?”

 

抿嘴不语,眼神倔强,月光播洒圣洁,一丝一缕,正晕染这个执拗的姑娘,暗想:高科确是知己,只有他一个人相信,我为正义而战。可惜的是,他不是俞伯牙,我也不是他的子期,他不能为我砸琴不弹,我也回赠他一句“曲高和寡”,不敢苟同。

 

“不好,我不同意,”一口回绝,“我做不到那种程度。”

 

“你误会了,我……我只是想让你和我一起努力。我最后再问你一次,好吗?”

 

“不好。”

 

“不好不行,我当你答应了,好吗?”

 

“不好!”

 

“那么我们没有谈的必要了?”

 

“是的。我来收那三千五百万,然后各走各的路。”

 

……

 

争论整晚后,眼里难掩失望,他内心在痛苦中挣扎,现在的社会远比她所能想象复杂得许多,淤泥算什么,各种因素综合在一起就是硝镪水,实在不希望看到,一朵莲花盛开在硝镪水池子里,最终却被化骨成烟。

 

黎明前,高科打了一个电话,叫人送三千五百万现金前来交易,她走下车,站在原地等待。别过头,不再多看她一眼,淡漠地说:“自己当心”,暗叹:人各有志。

 

开门下车后,才发现自己呆了一夜的地方,竟是曾手刃自己生父的地段,山海关路1号竟然近在咫尺!

 

胸口突感刺痛,一阵天旋地转,她倒地,晕厥过去。

 

第十二章 ‘专利’少女绑架

 

八大关。山海关路1号,二楼主卧室,155

 

“我被他们用麻醉针刺中胸口,绑架了。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,也不知道这封信会送给谁——亲爱的,麻烦你,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,付上赎金,救救我!”

 

蒙面人朗读上述内容,仰天大笑,一口一句“很好”,递给身后的打手。这个打手拿着信,转身出去了。另外两个打手走过来,夺走纸笔,结结实实绑好她,扔回床上。

 

闷哼一声,伤口隐隐作痛,她倔强地昂起头,讽刺道:“何必费这么大阵仗?我好像不值三千五百万吧?”

 

“三千五百万?呵呵,”蒙面人摆摆手,夸张地惊呼,“姑娘,你值十四亿人民币!”

 

“什么?”她一惊,“怎么说?”

 

“姑娘,你以为,国安局挑中你做特警卧底,是因为你年轻貌美,浑身是胆,身手不凡,才能卓越?”他毫不留情地说,“别搞笑了!如果是单凭这些条件,有无数个人可以取代你,而且他们要比你优秀得多,也更值得信任。”

 

“他们选中你是因为,你有我们大家都想得到的‘东西’——你迷糊的妈妈,一直不讨你姥爷的欢心,而你却是他生前最宠爱的外甥女。我们都以为‘东西’在你手上,在你大学期间,曾派了无数卧底到你身边侦查,后来才发现——它还是在你妈妈手里,可她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。呵呵,我们深谙她迷糊的性格,实在不指望她能想起什么,所以突破口仍在你身上。”

 

她想了片刻,谨慎地问:“你是说,国安局选中我,是因为‘你们’都想获取我姥爷的‘专利’?他们把我当作诱饵?”是他在挑拨离间,还是事实真相的确如此?

 

“不对!政府和我们一样贪婪!还有耶稣会,那帮家伙为什么不杀你?是因为欣赏你,认可你的能力?全是借口!事实是,他们也想获取‘专利’!”他疯狂地演说,张开臂膀,在屋里转了一圈,像在环抱全世界。

 

满腹狐疑,她瓮声瓮气地说:“可是,那两项化学的发明专利,并没什么特别之处,我姥爷仅用来生产汽车防雾擦剂、和眼镜防雾擦巾等产品。”在他们眼中,我的利用价值仅限如此?

 

“哈哈,这正是他的愚蠢之处!政府专员早就提议,用那两项‘专利’研制新型生化武器,可是被他拒绝了。我们以为是自己的机会来了,拿十四亿人民币的重金去买断,竟被他打出家门。接着,耶稣会的头号人物就把你姥爷干掉了,这个傻子,让我们全都扑了空。”

 

“我姥爷是被耶稣会暗杀的?他在利群商厦滚落手扶梯,脑内颅出血致死,不是意外?”她深感意外,心烦意乱,一时彷徨无助,不由自主地追问。

 

“意外有很多,可是能发生在这样重要的人物身上,机率却很小。”他眼神又透射坚定光芒,言之凿凿。

 

接二连三地冲击,几近窒息,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理清思绪,暗想:他说的这一切代表什么?

 

国安局选中她,纯属把她当作“专利”知情人的人肉诱饵,垂钓暗处的恶势力。而“那个组织”也就是他口中的耶稣会,是为了获得“专利”,才任由她步步深入,或许早已知道自己是国安局卧底特警了?那么,面前的蒙面人也追逐‘专利’,又代表哪一方呢?

 

“你是高科吧?”颤抖中,她找回自己的声音,镇定地反问。找个机会先逃出去。

 

他眼底诧异一闪,“姑娘,何必点破?我多想给你留下一个存活机会,哪怕机率极其微小。”摘下头套,高科眼窝深陷,眼神看来是那么愤怒,整个人仿佛燃烧炼狱之火。

 

哼,何必不说破?我那是自欺欺人。她嗤之以鼻,轻蔑地问,“你为何不关押我,慢慢折磨,逼问出‘专利’的下落。而是给其他人送什么勒索信呢?”现在谁能来救自己?国安局?警察?还是耶稣会?总之,很多人都想救她,不过都是为了获得“专利”,而不是关心她这条小命。

 

“不必了,姑娘,那是大人物玩得把戏,他们有权、有财、有大把时间。你对‘专利’下落也一无所知,审讯要花太多时间,他们恐怕很快就找到我们了,”高科眼球暴突,布满狼眼凶残的猩红血丝,“我只要两亿人民币,否则就撕票!”

 

“你知道衣腾的底细吗?”她深思熟虑,谨慎地问。

 

“他代表隐藏在政府内部的腐败势力。”

 

“呵呵,你确定?”能知道衣腾的底细,看来高科也大有来头。

 

“如果你不确定,又怎么会向我打听这个问题,你这个问题才是自欺欺人。”

 

“那么你呢?”她微笑着追问,“你代表哪一方?”她看到高科有所犹豫,补充道,“说说吧,权当为我死前解惑了。”

 

“集团,”他顿了三秒,隐晦地说,“你所能想到的、所有在青岛汇集的大型商团……”

 

“你确定?”他用了“汇集”这个词,证明他背后势力不是本土企业,而是外国集团吗?

 

犹豫一下,“可以确定,难道你知道别的什么大商团?”

 

“好吧,这次斗嘴,我输了,”她声音温柔得像哄入睡的宝宝,“你能为我松绑吗?”。

 

“你会逃跑吗?姑娘。”高科踌躇,从狰狞扭曲的模样抽离,逐渐平静下来。

 

呵呵,我不逃,就是你亲孙子!她心里这么想,嘴上却笑说“不会”。

 

“去骗别人吧,我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你。”他淡漠地说,又拿出麻醉针,一吹,刺中她的大腿,她再次晕厥过去。

 

……

 

青岛国安局情报处。200961327

 

丁处长手掐烟卷,来回踱步,电话铃一响,他抓起,焦急地问:“怎么样?找到朱玲没有?”朱玲还是个孩子,自己千百万个不愿意派她去犯险,可偏偏这么重要的任务,还非要她执行不可。

 

在电话里,小倩汇报:“报告丁处长。没有……她已经失踪将近二十四小时了。”她知道丁处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,不敢再火上浇油,可是又不得不据实以报。

 

“再找、再找,”他催促道,狠狠吸口烟,下令,“动用一切力量,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朱玲,保证她的安全——这是死命令!”

 

“遵命!”

 

——他挂断电话,重重一拳击打在铁橱上,厚铁皮塌陷一个凹洞。

 

……

 

耶稣会。颐中国际大厦二十四楼。200961508

 

卞顿背对初阳,向转椅里的组织某高层人物,汇报:“朱玲被高科他们抓去了,反向我们勒索两亿人民币,否则就干掉这个‘专利’知情人。”

 

转椅一转,孙子文的脸露出来,吐烟雾,说:“早就料到了,没关系,不用理会。朱玲,自己能回来的。下去吧,你今天不是还有演奏会吗?好好表现。”

 

……

 

市公安局。听审室。200961722

 

衣腾独自一人,握手机,低声说:“戴局,您儿子戴军已经被我放回去了。他一而再、再而三,和朱玲牵扯不清,让我很难办……是,好的,我明白了。”

 

室内,女警小倩站在阴影里,静静聆听,狡黠一笑。

 

……

 

八大关。山海关路1号门口。2009611108

 

银白凯迪拉克CTS停放路边,愣头愣脑的大眼镜青年坐在驾驶室,紧张不安地搓双手,目光频频在别墅大门和座位上的两个披萨盒之间打转。

 

今早八点多,他从市公安局回家后,接起座机电话,交警通知“停在广电大厦门口阻碍交通,被强制拖车”,就到车管所领回车,但是找不到被“借”走的车钥匙。所幸他有备用车钥匙,但还惦记和朱玲见一面,总感觉自己有话没对她说完。还好有全球定位系统帮忙,他根据她身上车钥匙的发射信号,寻到这栋别墅前。

 

戴军特意买来必胜客披萨,以示友好,打算和她说,自己不介意被她“借车”,这次什么也没和警察说,只是希望她以后做“普通市民”,奉公守法……

 

终于鼓起勇气,他手捧两个披萨盒,走进别墅院门,按下门铃。

 

过了一会儿,一个手臂刺满龙纹身的矮个小哥开了门,不由分说,把三百元塞进戴军衬衣口袋,拿走披萨就甩上门,他吃了闭门羹。

 

看样朱玲的男友误会了,以为他是送披萨的小工吗?他拔脚刚想走,但是转念一想,刚才那个人不像朱玲男朋友啊!一点不像,太矮了。朋友吗?不会,他去过她的卧室,里面堆满书籍,一个爱看书的女孩儿,不会和纹身的社会小哥鬼混,这不合常理!

 

鬼使神差地,他绕到别墅后面,看准二楼主卧室打开的窗户,就顺管道往上爬,魁梧的身材和结实的肌肉派上用场,像蜘蛛侠似的攀爬。转瞬,他跳进那扇窗户,定睛一看,正看见朱玲被捆绑,躺在床上昏迷,吓一大跳,不及多想,又顺水管给扛下来了。他没敢再多作停留,猫腰,钻树丛就跑了。

 

他完全忘记自己是开车来的,背着这轻盈的女孩,一路飞奔,一直跑到五四广场,到青岛市政府门口才敢歇口气。众目睽睽之下,群众以为这俩年轻人玩行为艺术,指指点点,他只好又被背起她,一口气跑回了家。

 

进了自己卧室,把绳索给她解开,平放床上,摸摸她胸口,还有心跳,拍拍她面颊,她也不醒。正在想着要不要送她上医院时,她睁开眼……

 

她睁开眼,眼前一片模糊,四肢无力,隐约见有个大块头朝自己贴近,卯足全力,右勾拳打飞,但由于用力过猛,又晕了过去。

 

他一个踉跄,稳住身,摘掉被打碎的眼镜,摸摸自己被打肿的左脸,吐出一口血痰,看着床上的女人,愁容满面,心想:女人是老虎,可一点儿也不假。爸妈总为自己的婚事着急,千方百计给他介绍女孩,现在可不用急了,他等会儿就对二老说,‘爸妈,您放心,老虎被我扛回家了’。

 

咔嚓,大门钥匙孔有响动,他脸色大变,抓起朱玲扛在肩上,在卧室里团团转,不知藏哪儿好。

 

客厅里,戴爸爸换好拖鞋,并呼唤戴军,边唤边走过来,敲敲门,一扭门把,探头进来——严肃又有亲和力的中年人,五官周正,身姿挺拔,目光炯炯有神,仿若力拔山河的奥林匹克勇士,他叫戴长河,是戴军的父亲,也是青岛市公安局局长。

 

此时的戴长河万万没想到,自己打开一扇熟悉的房门,却看到匪夷所思的场景:儿子戴军赤裸上身,和陌生女孩儿钻一个被窝里,被罩上,还有一摊被黏液稀释的血渍。见自己父亲进来,他仍神态自若,抚mo她乌黑秀发——这也是她唯一暴露在戴长河视线内的部分,说:“我不知您今天会早回来,就和女友在家里了。”天啊,这是自己养了二十八年的那个儿子?

 

当父亲进来时,戴军想,一切都可以得到圆满解释,自己从犯罪分子手中,解救了被绑架的女孩。但是他心底有个角落,担心朱玲被绑架,也有其自身不可推卸的责任,毕竟他因她已两进公安局协查了。出于保护她的潜意识,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离经叛道,给了父亲一个荒诞不羁的理由,“我不知您今天会早回来,就和女友在家里……了。”

 

“唔……”戴长河愣了一下,僵硬地点点头,然后从外面把房门给儿子关上。

 

戴军长舒一口气,心跳咚咚加速,感觉枕边人游离于半昏迷状态,与梦魇搏斗,就拍着后背,轻哄她安睡。哄着哄着,左脸的肿痛消失了,困乏席卷全身,他随之跌入梦乡。

 

他睡觉一向很沉,极少被吵醒,除非像现在这样,怀里的性感尤物在舔吻你的大腿根……

 

第十三章 一个女孩的死亡过程

 

头埋在他两腿之间,轻轻吮吸,感觉肌肉微颤,小手插入臀底,稍稍托起,混浊的呻吟溢出。不急不慢,有条不紊地掌控,舌尖滑腻得像一尾鱼,自由自在地游弋,激进、急停,摆尾……他难以置信,电流漫延四肢,大手覆盖秀发,不想让她离开,缓缓地,徐徐地,伴随她的节奏,整颗心如维也纳音乐大厅被《命运》轰鸣。

 

“啊,”他猛地弹起身,托起她的脸,急躁地说,“痛。”

 

“啊?”笑意让语调拐弯,笑靥如花,小手贴上胸肌,她魅惑地耳语,“唇齿留香,你真甜。”说完,挑高嘴角,舔着尖牙,低头在他胸膛吸印,一朵朵小梅花绽放,感到肌肉松开,石头柔化,小手沾些唾液,溜到腹肌弹琵琶,五指逐一散落,指甲搔痒腹沟,向下。

 

酥麻串流,丝丝缕缕,他敞开身心接纳,眩晕一波接一波侵袭,自己从没有这样舒服,像在云端随风飘着。她舌头一边撩拨他心尖,小手一边掌控指挥棒,暗想:会喊痛的处男,得到手后,操纵起来容易许多。

 

在家里呆的那几天,调查衣腾,也查了他审讯的人——戴军,公安局局长的父亲戴长河,只是他家族势力的一小部分,研究他背景资料以后,他成为不得不利用的一颗棋子。而这步棋路,也得到了孙子文的首肯,他说“‘座圣’对我说,他很欣赏你,耶稣会在背后全力支持你。朱玲,你会让国安局刮目相看,让所有人加倍偿还,这是你一步好棋,决定成功”。

 

yuhuo焚身,他心头一紧,抓住丰乳,咬牙抑制手劲,急切地想要纾解,翻身扑倒她,强吻红唇,挑出折磨自己的小舌头,牢牢吸住。右手探下,小内裤细带勒紧食指,一用力就断开,顺柔肤滑深,却被小手一把抓住,愕然抬头,见她眼底静得不可思议。

 

88酒吧逃出来、卞顿带她上了黑色宾利的那天,孙子文就晓以大义说了一大套,他说耶稣会是专门暗杀腐败贪官的组织,与政府腐败恶势力斗争,所以才会被多方围剿等。他的演讲足以颠覆任何人的世界观,相信正义是站在耶稣会一方的!计划在进行,戴军是一颗新的棋子,而且是一颗影响全局的至关重要的棋子——她不相信男人是爱情的奴隶,却深信男人是性爱的奴隶。

 

大手被拉至红唇,小巧的舌头缠裹手指,唾液润滑后,又送回原来的地方,送得更深……柔嫩的手感,高超的挑逗,美丽的胴体和脸庞,还有深不可测的眼神,使他亢奋起来,像斗牛一样鼻喷炽火,恨不得用犄角撕碎一切,为此愿意奉献鲜血和生命。他盲目地寻找突破口,女孩的身体构造精妙,第一次接触实在难以和所知“理论”挂钩。

 

美腿屈伸,顶开不知所措的他,扳倒翻转,他顺势躺在床上,眼神热切又慌张,她微笑着,直起腰,握住它,湿润自己——有时她了解自己,有时又不了解自己,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而失去现在,为了遥不可及的梦想而迷失自己,那么,现在的自己还活着吗……闭上眼,玉臀压下,一刺,两个人同时痉挛,“痛,不要!”他弹起喊道,她却扑哧笑了,眉头舒展,心底暖流开闸,伸手再次推dao,咬下唇坐下。人生总有许多第一步,不是吗?今天和每一天都一样,只是流的泪多一些……

 

几个小时后,看着床单上的血迹,分不清是他们两个人谁的,戴军说她是神奇的处女,童年的阴影也是财富(指她曾被第二爸爸猥亵)。听到这话,她打心底憎恨眼前这个男人,为什么自己要为母亲的风liu买账?为什么自己要忍受男人们的践踏?为什么别人的财富可以是金钱、权利、地位,而自己的财富要是“阴影”?

 

灿然一笑,她忍住疼痛,爬起身,轻吻他的耳垂……第三次相交时,他们达到高潮,他像征服烈马的骑士,疯狂摇摆臀部,又像第一次启动的云霄飞车,不断与轨道激烈磨合,冲撞出自己的轨道。茫茫一片白桦林,同时出现在他们脑海,昏昏然、飘飘然、不知所以然。

 

当做完爱,他感觉彼此是坦诚相爱,对她说起自己的父母和家人,还有其他一些琐事,然后被倦意席卷,熟睡。她一一默记这些话里的情报,盘算如何派上用场,然后趴在他结实的胸肌上睡觉,幸福得像普通小女人。

 

梦总归要醒来的,当戴军醒来的时候,枕边人已经消失了,只留下一张字条,“军:谢谢你。请你远离我,我很爱你。笑笑敬上”。不,他在心底呐喊,幸福曾经离自己那么近,怎么可能眼睁睁看它消失?一定要找回她!

 

……

 

青岛八大关小礼堂。旅美大提琴家卞顿独奏会。2009621930

 

人头攒动,嘈杂一片,观众座无虚席,政府要员、集团大亨和媒体记者纷纷到场,西装革履的先生们、艳妆华服的女士们,使人目不暇接。真是一个快乐的天堂。

 

灯光暗下,一束追光投射舞台中央,拉丁混血的女主持人,浅咖色肌肤,褐发黑眼,穿着赤红鱼尾裙,性感火辣。她神采奕奕,用清晰的普通话说开场白、致欢迎辞,和介绍卞顿的音乐旅程,最后说,“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,欢迎这位屡获国际音乐大奖的优秀青年大提琴演奏家——卞顿先生”。

 

掌声雷动中,卞顿抱着大提琴,从舞台右侧出场,挥手向观众致意,坐到事先准备好的木椅上,惨白脸庞浮现微笑,但仍带着吸血鬼的诡谲。可是,第一排观众席上,有位穿绿连衣裙的女人却不这么想,她为卞顿感到骄傲,对身边的男伴说,“你看,这就是我的弟弟”。

 

琴弓压在琴弦上时,场内静谧,乐曲像一只只小蝌蚪钻进耳朵,大提琴饱满敦厚的低音,忽快忽慢,时而像,烧煤老列车鸣奏前进的汽笛,时而像,没牙老牧师朗诵最后的悼词,压抑、沉闷、窒息,听众们个个愁眉不展,不知是受感染,还是受煎熬。

 

舞台上,卞顿昂着头,看不见突兀的颧骨,只有下颚线在划弧,灯光打在惨白的脸上,看起来竟是那么地柔和,恍如超凡脱俗的圣人。

 

会场内外,武警、警察、保安围得水泄不通,上百双警惕的眼睛巡视,佩枪执勤,五步一岗,随时用通话器保持联络。这场独奏会将进行两个半小时,他们必须确保到场观众万无一失,因为他们都是各界首脑人物。

 

沉闷的乐曲戛然而止,卞顿站起身,抱琴鞠躬。掌声爆出,女主持人上场,中间休息的几分钟,由她给听众解闷。趁此空档,一位穿灰色工服、戴棒球帽的工作人员匆匆跑上场,搬来高背软椅——椅面是海绵填充物,放在卞顿身后,撤换汗水浸湿的木椅,跑回黑幕之后。后面两个工作人员紧接跑上,分别送上水和擦汗的毛巾。这三个人事先演练过,保证卞顿喝水、擦汗和坐下是一气呵成的过程,节省场上时间。

 

喝水后,卞顿有些头晕,慢慢坐下,用毛巾擦汗,感觉椅子上有针刺中自己臀部,他一张口“阿啐阿啐”,不停打喷嚏。女主持人经验老道,诙谐地说:“这看来这不像一场普通的感冒”(指猪流感),听众们笑了,报以善意的掌声。卞顿心里觉得不对劲儿,自己向来只坐木椅演奏,有经验的大提琴演奏家都会这样,因为海绵椅垫闷不透气,这软椅来得蹊跷。可是,他无法提出异议,因为除了眩晕以外,还不断打喷嚏,致使张口结舌。女主持缓解场面尴尬,说:“看来必须立即找个医生确诊了。让工作人员带卞顿先生去后台,休息五分钟吧”。贵宾们对女主持外国式的调侃,微笑认可,以礼貌的掌声送下卞顿。

 

工作人员赶紧搀扶卞顿下场,坐在第一排的绿连衣裙女人起身,快步走向后台,她神色紧张,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,情急之下,扭断了鞋跟,她干脆赤脚跑进了弟弟的化妆间。

 

在化妆间里,众人乱作一团,给卞顿喝水、拍背,可他还是不断打喷嚏,并昏昏欲睡,他姐姐也一筹莫展,最终只有中断演出,送往医院救治。

 

……

 

公路。车行驶中。

 

银白色卡迪拉克CTS仍是她的座驾,摘下棒球帽,脱下灰色工服,拿起手机拨号,接通后说:“小倩,是我。”

 

“你……”女警小倩跑进女更衣室,压低声音说,“你终于出现了,丁处长着急死了,下了死命令要找你出来。”

 

“我知道。”她平静地说。果然是死命令。

 

“我交给你的通讯器呢?我们都找不出你的方位!”小倩关切地说,“你还好吧?”

 

“掉了,”话锋一转,“帮我转告丁处长一声,一切都在计划中,咱国安局的人先按兵不动,需要援助时,我会向他申请的。”先安抚国安局,免得妨碍自己行事。

 

“好,”小倩一口答应,“那你下一步计划是什么?”

 

朱玲挂断电话。

 

朱玲坐在车后座,握着手机发呆,高科在驾车,他看反光镜一眼,说:“姑娘,能不能问一下,我现在帮你,是为耶稣会做事,还是为国安局执行任务呢?”

 

她回过神,想起自己和高科相处的一个月时光,想起利用他骗过衣腾,让衣腾乖乖守在他病床前,骗过戴军,让戴军救出被绑架的自己,也许还有其他别的什么,但是现在想不起来了。“不,都不是!”她一本正经地说,“是为钱。”

 

“姑娘……”他试图说点什么,想要挽回即将消逝在她身体里的女孩。

 

“用姥爷的‘专利’入股,我将是你干爹最大的合作伙伴,而且还将与你分股,你会成为世界五百强集团的股东之一。”她黑瞳如墨,冷冰冰地说。

 

“姑娘,我需要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像呻吟,哀求。

 

第十四章 破膛解剖的尸体

 

卞顿死了。

 

法医的鉴定结果是:死前,胃里发现大量致幻性药物的残留物,即毒品,鼻腔内有胡椒粉末。死因是,缝衣针刺入大脑皮层,导致死亡。而且,死者是长期吸毒的“瘾君子”,他死前摄入毒品剂量足以使常人当场猝死。

 

警方的断案结果是:死前,饮用水中被投放大量毒品,缝衣针可能隐藏在椅垫中,用过的毛巾上有胡椒粉。种种迹象表明,这是一起谋杀!

 

在医院停尸间,卞顿的尸体停放中央,直挺挺地躺着,一层白床单蒙上。绿连衣裙女人呆站床边,茫然失措,不敢相信,自己弟弟已然毫无生息。

 

手机铃声响起,她接起电话,木然地说:“喂?”空旷的停尸间内,回声荡漾,心灵瑟瑟。

 

“小荷……小荷?卞荷?”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,听不见回话,连声呼唤。

 

“嗯。”她仍盯着白床单出神,机械地答应。

 

“小荷,我工作忙,不能陪你,”中年男子沉稳地说,“人死不能复生,节哀顺变。”

 

“谁死了?”她反问,怒从心起,“为何让我节哀?”刘喆君今天说话好奇怪!

 

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,说:“你等我,我现在开车过去,你哪里也不要去。”

 

“好,你快来吧。等卞顿独奏会结束,我们就和他一起出去吃饭,告诉他,我们即将订婚的事情。”她腼腆一笑,恢复了往日的温柔,如一阵清风浮起绿裙,衬托荷花般脸庞,仿佛泼墨熟宣的江南水乡画卷。

 

“不要挂断电话,就这么保持通话中,我很快就到,”刘喆君以他惯用的语气,命令道,“你和我说话。”他吩咐司机备车,走出ChiefRep办公室,从凯旋大厦二十五楼,坐直达电梯到楼下,出门坐上宝马750li,一直打着手机,听卞荷在另一端絮叨家常。

 

“三岁时,我摸着妈妈圆滚滚的大肚子,非吵着要个小弟弟,结果卞顿就出生了。七岁时,无论去哪里,我总爱牵着弟弟的手,玩‘尿炕’、‘挖地道’游戏也总会让他赢。十三岁那年,放学回家,看他在院子里,和男同学们用弹弓打猫仔,我第一次动手打了他,自己却哭肿了眼,他还跟我说‘没关系,姐姐,不疼’。十七岁时,第一次出去和男生约会,是因为那男孩子送情书时,给弟弟买了包大白兔奶糖,每次出去都给他买,呵呵……”语气开始变得沉重,“二十三岁时,我们父母就出车祸双亡,为了完成他学大提琴的梦想、送他去美国念大学,我把父母的遗产全部变卖了,实在坚持不下去时,又遇到了你,做了你的‘私人助理’,弟弟也有了去各国参加比赛、和继续深造的费用……”她意识逐渐清醒,感觉停尸房有些阴冷,鸡皮疙瘩从大腿一直爬到脸颊,头顶像扎满针的荷包。

 

现在,一切灰飞烟灭,弟弟死了,什么都没了。

 

脑海中闪现出这句话时,她放下手机,挂断了通讯,认认真真、反反复复地打量面前的白床单,好像里面躺的是胡夫金字塔的最年轻法老王曼菲士。手颤巍巍地伸上前,猛地揭开,“啊”她发出一声悲鸣,扑到床上,紧紧抱着弟弟,眼泪哗哗流下,像开闸的三峡水坝,灌溉在卞顿青紫的脸上。

 

“小荷姐,”一个英俊的青年撞门进来,跑上前拉开她,“不要这样!你冷静!”他看来不过二十岁左右,剑眉星目,身材修颀,右腕戴满天星钻表,一身世界休闲名牌,气宇轩昂。

 

什么人?谁干的?

 

是谁让他染上毒瘾?

 

是谁谋杀了他?

 

那些人不知道卞顿有个十分爱他的姐姐吗?

 

那些人不知道卞顿有个姐姐叫卞荷吗?

 

“啊……”卞荷声嘶力竭地喊叫,痛不欲生,就像一只被杀死幼兽的母狮子,除了咆哮就是咆哮,复仇的火焰燃尽理智。

 

不,他们会知道的,我发誓:我卞荷一定会找到凶手的亲人,把他们的肉一片片削下来,让那个该死的嚼着吃下去!

 

“小荷姐,你醒醒!有我在,是我,刘海川!”他使劲拉住卞荷,生怕下一秒,失去理智的她不是扑向尸体,而是去撞墙自杀。

 

看守人赶紧进来,把尸体推回原位,撵他们出去,刘海川架住卞荷往门外拖。此时,她对任何人的话充耳不闻,指甲深深陷入揽住的手臂,怨恨一切使自己和弟弟分离的力量,嚎啕大哭。顾不上自己手臂,他担心卞荷喊破喉咙,一手抱紧她一手伸去捂口,掌心被狠狠咬住,心底却感到一丝欣慰。

 

等刘喆君赶到医院时,停尸房看守人说卞荷已经被人拉走了,那个英俊的年轻人叫她“小荷姐”。他坐回车里,眉头紧锁,抿嘴不语,拨了两个号码都不通,空气变得浑浊压抑。司机老王小心翼翼地放慢车速,等待老板指示目的地,他从反光镜看了一眼,刘总的脸仍是阴云密布,可不敢多嘴讨嫌。

 

司机老王给刘总开了十年车,知道卞荷、刘总(刘喆君)和刘公子(刘海川)之间是怎么回事,卞荷小姐,有个拉大提琴的弟弟,她费尽心血地培养这个弟弟,变卖父母遗产的钱花光了,自己还是个大四学生,也没别的办法,就投靠了比自己大二十岁的刘总,做了“小秘”。刘总夫人十年前就死了,这两人相好六年了,今年才刚刚决定订婚,全因卞荷小姐顾及弟弟的想法和前途。

 

刘总也是大有来头,是阿联酋迪拜MOCA集团的驻华首席代表,负责整个大中国区域业务。据说,当年刘总在迪拜也有自己的公司,规模不小,可是因为他夫人的死受打击太大,就变卖产业,带儿子回国发展了。

 

而刘海川,是刘总的独生子,竟也看上了卞荷小姐,大有要强娶“二娘”之势。那孩子是在迪拜长大,又在英国牛津大学喝洋墨水,敢爱敢恨,性情奔放,完全不受中国传统观念的束缚。

 

总之,这三个人的事儿,用两个字可以概括——麻烦!

 

“老王,开回公司吧。”刘喆君在心底叹气,吩咐道。

 

“唔。”老王应了一声,打方向盘,调转方向,汽车平稳行驶。他在老板面前,一向是个安分守己、沉默寡言的老司机,所以才深受信任。

 

宝马750li,车号鲁B00000的黑牌,在车水马龙间,格外显眼。

 

可是,同一座城市内,火红法拉利跑车,更加引得路人纷纷侧目,驻足观赏。它像一团雷火从天而降,疾速燃烧,烧红了观者的眼球,也烧亮了青岛的夜景。

 

车上是一对儿熟悉的男女,刘海川单手驾车,另一只手支在车门,卞荷一直闷声不响,他也没说话,只是飙车。

 

榉林山青岛观光电视塔下,他们在停车场,看山下城市夜景。卞荷望着城市中繁星点点,比天上的任何一颗星都要靠近,说:“我弟弟卞顿是被人害死的。”刚说了这一句,就感觉热泪盈眶,所以打住了。

 

“我明白,”刘海川语气显得很沉稳,“我有个朋友叫高科,这事儿他能办……”

 

转头看着他,一双充满不信任的泪眼,她掏出手机,给刘喆君打电话,接通后,说:“有人谋杀了我弟弟卞顿。”话音刚落,眼泪就刷地滑落,像断线的珍珠噼啪砸下。

 

“知道了。”刘喆君沉稳地说,“你早回来。”

 

“我……”她哽咽住。

 

“回家等我电话。”他仍用惯用的语气,命令道。

 

“嗯。”她挂掉电话,深呼吸,对刘海川说,“送我回家。”

 

刘海川一脸生闷气的酱茄子色,发动车,一语不发,顺从地送她回家——他父亲的海景别墅。

 

二十四小时后。锦绣花苑。刘公子独居公寓。

 

刘海川躺在床上,接到卞荷电话,她声音嘶哑,说:“你说,有朋友能帮忙?”

 

“嗓子哑了?多喝水。”他闷闷不乐地说,“你不是找我爸了吗?还用得着我朋友?”

 

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声音,还有风沙沙作响,沉默许久,说:“我现在马路上,从你爸那儿搬出来了。”

 

“怎么回事?”他一骨碌翻起来,边下床穿衣服边说,“我去接你,你在哪?”

 

说了确切位置,卞荷挂断电话,她万万没想到,刘喆君给自己的答案,竟然是“查不出”,这绝对是借口,而且还不准自己雇佣侦探去查,这就更加值得怀疑!

 

永远不会忘记,也无法忘记,刚才在停尸房看到的那一幕,弟弟躯体被剖开长长的口子,胃、心、肺等内脏被悉数取出,里面空空如也——我亲爱的弟弟,还会说“不疼”吗?即使他说不疼,我心疼!即使他说没关系,我也无法放过那个凶手!

 

想到这儿,仿佛听见风中有人叫她“姐姐”,心凉透了。

 

把卞荷带回自己公寓后,刘海川当她面儿,给高科打了一个电话,说:“喂?高科,在哪儿呢!有点事儿,和你说……”他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,看了卞荷一眼,然后说,“这是我未婚妻弟弟的事儿,拜托了。”

 

“好,知道了,等我电话,”高科挂掉电话,扭头对身边的朱玲说,“刘海川出重金,让我找出你。”

 

“我值多少?”朱玲平静地问。

 

“五百万。”他咋舌,回答。

 

“少点了……”她沉思,“三千五百万,怎样?”

 

“呵呵,我当然说好了,”高科笑着摊摊手说,玩世不恭地说,“问题是,不是我付钱。”

 

“这说明,他不够悲痛。”她一本正经地说。

 

高科收敛笑容,蹙眉,严肃地问:“杀了卞顿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他非常不喜欢朱玲现在的模样,冷酷、残忍、拜金主义,原先的女孩在一点点消失。

 

“苏娜归我管了,”她也严肃地回答,“而且这是孙子文代表耶稣会下的命令,卞顿被衣腾盯上了,可他知道组织的太多秘密,早晚被捉住把柄,所以灭口是最安全、省事的方式。”

 

“那接下来,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
 

“跟刘海川说,我是你的女友,是心理医生,能帮到卞荷,愿意和她单独谈谈。”

 

“你是认真的?”高科诧异地问。

 

她无语,以目光回答他。他盯着她的眼睛,好大一会儿,才深沉地说:“无法用逻辑分析的就是女人。”

 

第十五章 电话背后的阴谋

 

锦绣花苑。刘公子独居公寓。200964

 

二百四十坪精装公寓,客厅素雅大气,天花板三米多高,吊一盏凡尔赛宫廷水晶灯,左侧旋梯处,巨幅画作铺展整面墙壁,画中:众神之巅,暮霭沉沉,金光织染褐发,发丝松软垂肩,裸身背对,骨韵风骚,少女正脱下背后的天使羽翼,作势一跃而下,落款是:《耶稣的手铃》,jay,∫。

 

在二楼卧室,朱玲第一眼见到卞荷,两弯笼烟眉,一双含情目,泪光点点,雨靨之愁,似江南水雾氤氲的荷花。这个失去弟弟的可怜女人蜷缩角落,畏光怕人,她坐到卞荷身边,揽住颤抖的肩膀,坚定地说:“相信我,事情总不会这么糟糕的。”

 

卞荷缓缓抬头,看着揽住自己的女人,男人般英挺的鼻子,眉宇间英气逼人,正通过拥抱传递一种力量,安全而温暖。她扑到朱玲怀里,放声痛哭,直到断断续续地抽泣,然后沉沉睡着,被噩梦惊醒后,又是一场轮回。

 

她们彻夜交谈,交换彼此成长间的秘密,同仇敌忾,相互取暖。女子间的友谊非常微妙,那是男人无法进去的世界,没过多久,卞荷就把朱玲当作亲人看待了。

 

她们交谈时,两个男人一直在客厅坐着,喝茶闲谈,打牌。刘海川右手缠着绷带,时不时向二楼张望,或拖住额头,好像有什么千钧重担压着,根本无心打牌。高科眼神淡漠,嘴上偶尔说些劝慰的客套话,好像在专心打牌,但他心里有另一套想法:朱玲杀了卞顿,单单为了耶稣会做事吗?她对自己说,“因为你肯花五百万救我妈妈,所以我帮你搞到三千五百万,救你们两个人”,很感动,“这不是因为我妈妈,就像你救她时,是因为我”,又很冷,“我要你拥有实权,而不是小卒,走到更高的位置帮助我,在这之前,我帮你”,坠入谷底。

 

无论她想做什么,怎么做,所有人都是她手中的棋子,只能依靠维持自身的利用价值,而不被主人舍弃。

 

客厅关着灯,她给卞荷吃了两片安眠药,哄她入睡后,走下楼梯,看到刘海川独自睡在沙发,知道高科已经走了。卞荷是个很好控制的女子,虽然人生也有变故,但从父母到男人的庇护,无缝衔接过程,一如温室之间的搬家,只不过情感受挫罢了,朱玲暗想。

 

悄悄绕到沙发前,月光映亮他熟睡的英俊脸庞,仿佛有英国皇室血统,五官都如神眷顾般雕刻,随呼吸起伏的胸肌让女人骚动,如果“大卫”会走动,就是他这样的男人。睡相犹如婴儿般甜美,可爱的柔软的褐发,卷曲着垂落额前,连月光女神都忍不住触摸他。手伸上前,把被角掖好,他却被惊醒,诧异地问:“唔,你?”

 

“卞荷睡了,我下来看看。”朱玲脸颊绯红,羞涩地说。

 

“谢谢你,”刘海川摇头甩开睡意,彬彬有礼地说,“一楼右侧是客房,新牙刷和毛巾在洗漱间,都为你准备好了。还有几件我新买的运动服,我家里只有男士衣服,今晚请先将就一下。”

 

“谢谢。”她点点头,微笑着说。

 

“刚才我和高科谈了谈,卞荷情绪还不稳定,有你这个心理医生劝解,我相信会恢复的快些。”他诚恳地说,“所以,请你在这里多留几天。不耽误你手头工作吧?我会付给你工资。”

 

“谢谢你,不耽误的。卞荷情绪极端不稳定,控制不好的话,间歇性歇斯底里症,和精神分裂症都有可能。现在是敏感时期,平稳渡过最重要,”她神色显得对卞荷很关心,友好地说,“我和高科无分彼此,你和卞荷也都是我的好朋友。朋友有难,我能帮得上忙,是我的荣幸”,加温微笑送上一句,“谢谢你对我的信任。”

 

他笑了,感觉眼前的女子温柔大方,性格与卞荷有几分相像,顿时起了好感。

 

“你饿了吗?我给你做碗荷包蛋面?”她关切地询问。

 

“嗯,我的确饿了,饿得能吃下一头大象。”他摸着肚皮,懊恼地说,“可我不喜欢吃煮面条!”西式教育下,他不懂中国人的寒暄,把想法直接说了出来。

 

用最快的时间,她为他做了丰盛的晚餐,煎牛排、太阳蛋,烤菠萝包,煮意大利面,还有香菇奶油浓汤,摆满半张餐桌。他一扫而空后,心满意足地咂咂嘴,竖起大拇指,两个人笑在一起。

 

在这个暗夜,朱玲多了两个好朋友,并且和他们相处融洽,一个叫卞荷,她杀了这个女人的弟弟,让这个女人几乎成精神病,一个叫刘海川,她将利用他、毁掉他,杀死他心爱的女人,必要时,还将干掉他的父亲。

 

子夜,她独自躺在床上,赤身裸体,目光呆滞,手伸向天花板,仿佛等待耶稣的救赎。

 

快忘记被继父蹂躏的痛楚了,也快忘记被热水烫伤的滋味了……神吖,如果你真的存在,请尽快救赎我,我不知接下来自己还会做什么,如果你还怜悯世人,就带走我,保护他们。

 

心如刀绞,大脑中千丝万缕蔓延,像一张蜘蛛网束紧她,几将窒息。黑暗中,她摸出戴军的手机,找出他家电话拨号,响了一声挂断。片刻后,戴军家电话打了回来,接起,她压抑地说:“喂?”

 

“你在哪里?怎么了,笑笑?”他焦急追问,但音量极小。看到家里座机的来电显示,是自己手机号码,他就知道是笑笑打来的。

 

“你的车,我在开。”她答非所问。

 

“啊?我的车在你那儿?你又回被绑架的地方取车了?怎么回事?”他手头上有份青岛市政下水系统规划图在做,没日没夜地加班,刚刚到家,还没空想清楚要不要报警,担心警察查出她曾被绑架,再牵扯一系列的事情,连累到她。

 

她无法回答,问了看来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,“你的加菲猫金卡在我这儿,密码多少?”

 

810104。”他毫不迟疑地回答,又谨慎地问,“你有难事吗?需要我帮忙吗?咱家还是有些办法的,可以问问爸妈……”一向不去动用爸妈的关系,因为没有必要,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,兢兢业业,默默无闻,这样挺好的。

 

她拒绝了,扯了几句闲话,挂上电话。

 

话筒里传来盲音,戴军无奈瞅瞅它,扣上电话,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呆,才拖着沉重的步伐,走回自己卧室。他背后另一扇门打开,戴长河走到电话前,表情难以捉摸,翻看通话记录。

 

是自己儿子的手机号打来,戴长河沉吟。突然,他想起衣腾的话,“戴局,你儿子和朱玲纠缠不清”,他返身回屋,给衣腾打电话。

 

雀鸟乍啼时分,衣腾接到戴长河的电话,恭敬地问:“戴局,您有什么指示?”

 

“把朱玲和我儿子戴军分开,无论她为国安局,还是耶稣会做事,都是个大麻烦。”戴长河态度强硬地命令。

 

“戴局,可是朱玲失踪了。”他为难地说。

 

戴长河沉吟,问:“朱玲的小名是不是叫笑笑?”

 

“对,听她母亲这么叫过。”衣腾想起,他去女巨人卉园时,朱玲母亲的确这么称呼自己女儿。

 

“她现在开的车是,凯迪拉克CTS,车牌号鲁U66688。”

 

“我立即把她找出来!”

 

“为了阻止她接近我儿子,可以采取‘必要手段’。”

 

“是!”衣腾心领神会,领命道。电话被另一端挂断,他睁大眼,睡意全消,平视天花板,抽抽鼻子,暗想:不如找戴军妈妈也讨一杯羹,她可是比戴长河还大的“京官”。

 

山东省会:济南。高级人民检察院。200965

 

淫雨霏霏,万里无云,天空就像剥光的鸡蛋壳,青色,滴着黏液。

 

老院长离休前猝死,死因是心脏麻痹,丧事举行得仓促,新任院长是“京官”空降兵,也匆匆走马上任。

 

院长办公室里,王主铃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,堆积如山的卷宗,包揽层数不穷的要案等,都是待她今日处理的要事。还有,安顿在市郊学校的一百五十名“春蕾”学生,以及五百名四川地震灾区儿童,也等她前去慰问,都是她今天行程安排。

 

在人们印象中,她是个不苟言笑的人。她想,自己笑与不笑倒是无所谓,更愿意把欢笑送给他人。只要能帮群众办好事、办实事,让他们笑,就行了。所以,她日以继夜地工作,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,争取每件经手案子都处理公正,每位上访的群众都得到满意答复。对于下属,她是严厉又亲切的,对于群众,她是严明又亲近的,每个人都爱戴她、信服她。

 

在国家信访局工作时期,曾两次担任人大代表,出访五十多个国家,获得无数荣誉称号,现在又调回济南高级检察院,任命为新院长。

 

正午,她看了一眼手表,拿起桌上一封信,认真阅读,这是一个“女儿”的来信,内容如下:

 

“敬爱的王妈妈:

 

您好。

 

我叫孙彩凤,是您救助的春蕾学生之一,但是您帮助我了十一年,却从不计回报。我求曹叔叔许久,他才把您的地址告诉我。感激您。

 

莱芜辛庄镇下三乡村,是山东少有的贫困山区,我家里只有一亩田地,根本种不了粮食,全家靠父亲上山凿石头糊口。前几天,母亲买回几只小鸡仔,打算养大后,靠卖鸡蛋贴补家用,却被家里的大黄咬死了——大黄原来是只流浪狗,夹着秃尾巴四处转悠,脊背也一块块斑秃,像白癜风患者。家里也没多余口粮喂它,可野菜和山果它都吃,赖在家里不走,于是就养了它。母亲伤心极了,破口大骂,父亲抄起铁锨,满院子追打大黄,活活把它打个半死,口鼻窜血。我以为它死了,就抱到后院,惦记着第二天埋了。可是第二天,它又活过来了,只是腿一瘸一拐。没过两天,父亲回家时,大黄仍绕着他团团转,好像不曾挨过打。乡下人的狗赖命,好养活。

 

我虽然是独生女,但父母亲都是文盲,他们不懂文化的重要性,只惦记女儿早早赚钱。小学五年级时,父亲就到学校里办退学,可是庄老师说,国家法律不允许。初中时,父亲又来闹退学,丁老师说,政府有政策保护她上学的权利,有‘春蕾工程’垫付学费。到了高三时,我学习成绩仍是级部第一名,父亲却死活拉走我,我就去镇上一家酒店,做了服务员。

 

工作两个月后,刘老师找到副县长曹靖,两个人一起到这家酒店,我看见刘老师,抱着她呜呜地哭。刘县长亲自做父亲的工作,他说,‘春蕾’的好心人不仅愿意垫付学费,并且每月给予一百元的家庭补助。刘老师也说:‘我们就让这孩子考大学试试吧。没考上的话,我们也没权利多管你们家事,但她现在是我的学生、政府培养的人才,我们就必须要管’。回到梦想的学校后,我参加高考,如愿考上北京大学法学院,轰动全县,家家敲锣打鼓,乡亲们兴高采烈送我去上大学。

 

从曹县长,曹叔叔口中,得知帮助我的‘春蕾’好心人就是您,太感激您了。我一定好好学习,回报政府、回报社会、报答王妈妈。我在学校一切都好,希望您也万事如意。

 

此致

 

敬礼

 

您的女儿:孙彩凤

 

200961日”

 

从普通工人,一步步走到高级人民检察院院长,自己何尝不是政府、人民培养的女儿呢?会心一笑,在她脸上,年华似乎忘记留下痕迹,鹅蛋脸圆润,柳叶眉弯弯,丹凤眼仍顾盼生辉,看起来绝不像四十几岁的女人。只有额头三道深深抬头纹,证明她多年来为事业鞠躬尽瘁,手一抬,被刘海挡住。她起身,在办公室走了一圈,伸伸腰,想起该给在青岛的老公和儿子打个电话,周末抽空回家聚餐。

 

戴军,不知现在有女朋友了吗?该早日让他成婚才是。

 

第十六章 入室暴力袭击

 

大雨瓢泼。锦绣花苑。200965

 

手里举着冰棒,他边大口咬边走进小区,大老远看到八号公寓楼前,拎菜大叔输密码开了楼门,连忙快走几步,蹭门缝进去了。跨出电梯时,把冰糕棍扔进垃圾桶,他抽抽鼻翼,走到目标防盗门前,按下门铃,静候来人开门。

 

门开了,一双清灵的美目,穿男款运动服,目标人物婷婷玉立,就站在自己面前。不得不承认,有些女人无论心灵多么邪恶,都不妨碍她们外表的清纯和美丽,例如“玉女掌门”张柏芝,眼下又有一个实例。

 

“衣腾?”朱玲惊诧地反问,脸上晴转阴,堵在门口,一点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。

 

很好,看到她这个表情,自己心里就舒坦多了。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,活生生变成了“人类最好的朋友”,还被这个女人的手刀砍晕,抢走他的警枪,把它遗弃在爆炸案现场,以及在他眼前一次次凭空消失……累累恶行,害得自己名誉扫地,从警界“老枪”,沦为“水枪”。

 

阴着脸,眼中挂霜,他一把推开朱玲,昂首阔步走进屋内,就像拿破仑视察自己的欧洲领地。“人呢?”他暴躁地大喊,“滚出来!”摩拳擦掌,他准备大干一架,但不是和女人动手。

 

有个小子从二楼跑下来,根据英俊的程度判定,就是刘喆君的独子——刘海川了。“怎么回事?”刘海川走过来,迷茫地问朱玲,“这个人是谁?”

 

朱玲也懵了,站在原地吱吱唔唔,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
 

“我是她男朋友!”衣腾冲上去,冷不丁一记右勾拳,打得刘海川失去重心,退后三步,嘴角流出血。接着,揪起他衣领,再来一记直拳,鼻梁骨应声而断,血沾染拳头,黏糊糊的。

 

“够了!你住手,我想这里面有误会。”刘海川护住鼻子,挥掌打开他的手,说,“朱玲是我们的家庭心理医生,”他看了朱玲一眼,“而且据我所知,她的男友也不是你。”

 

“屁!”他啐了一口痰,愤怒地吼,“滚NM个蛋!爷就是她的男人,其他男人屁都不是!就算她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,也轮不到你这个小白脸来睡!睡我的女人,要你的命!”再上一拳,却被躲过,对方左勾拳反击,右脸结结实实挨上,头甩向一边,火辣辣地痛。

 

这小子摆起拳击手的架势,由拳速、力量和步伐灵活程度来看,也是省级轻量级拳王的水准,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!

 

瞅准时机,衣腾晃左打右起鞭腿,被刘海川右手肘隔开,反身再一记左勾拳,打得他大脑嗡嗡鸣响,甩甩头,下扫堂腿,摔倒对手。骑到身上,拳头擂鼓似的狂锤猛打,感觉肌肉反弹力越来越弱,好像每拳都能击破内脏,重复击打的肋骨已然断掉。

 

小子跟我斗,爷是武警出身,被你打趴下了,我就从“水枪”,彻底变成“玩具枪”了。

 

“别打了,别打了……”卞荷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,站在二楼扶梯上,焦急喊叫,朱玲这才反应过来,和她一起喊,“别打了!别打了!”

 

兴尽意阑,他爬起身,又踹了刘海川一脚,恶狠狠地威胁道:“小子,再让爷看到,你出现在朱玲身边,我就睡你的女人!”说完,抓着朱玲手腕,扬长而去。

 

阵雨转晴。市图书馆停车场。

 

警车里,气氛尴尬,两个人后脑勺相对,看各自窗外的风景,好像是不屑与对方为伍的冤家,又好像是闹别扭的小情侣。

 
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她冷冰冰地质问。

 

“阻止你杀人。嘶……”牙缝撒风,他在用冰糕冷敷右脸肿痛,撒开包装吃掉手上这支,又接着换另一支,手边袋子里放着十支奶油冰糕。

 

“有病!”她不屑地斥责,又问,“谁的命令?”

 

“你的丁处长,还有,”他一顿,抬头看太阳,“我的王书记,王洪松,市纪委党委副书记。”

 

“哼,后台可真够硬,”她讽刺,“除了市公安局的戴局长,还有市纪委的党委副书记,那么我的行踪是谁告诉你的?戴局长,丁处长,还是你的王书记?”

 

“小嫚,公安工作不是你想象得那么单纯。不要以为你做了特警卧底,就真的谁都不相信,怀疑国安局、公安局,怀疑一切人。这只能证明你的幼稚,纯属《无间道》看多了!”她猛地转回头,瞪视他,眼珠子都快喷出火来,他平视她,真挚地反问,“丁处长派你打入耶稣会,你就和石沉大海似的,国安局为不为你着急?”

 

“这好像不关你的事。”她有抵触情绪,反驳道。

 

“错。你只单向联系小倩,于是你一失踪,丁处长就找小倩,小倩就来找我,我就要找你。所以,你的行踪和我密切有关。”

 

“小倩找你?”她有些犹豫,“可是你和戴长河的关系……”

 

“今天找到你,确实是戴长河提供线索不假,但事情不能只看表面。打入庞大犯罪团伙内部,特警卧底都要潜伏很多年,甚至七、八年都不算长。比如我,从踏入警界到现在,我潜伏在戴长河身边都有七年了。所以,你是特警卧底里的幸运儿,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,比预计时间远远提前,但是,行事方式也违背特警纪律和道德。王书记说,有些事情必须要让你了解,这样才能保持思想上纯洁和坚定,这对于卧底特警非常重要,起码保证大方向不变,”他郑重其事地说,“尤其是你,朱玲,一个只接受过半年强化训练的特警,几乎没受过什么思想政治教育,就被赶鸭子上架了。”

 

“你们不相信我?”她眼睛危险眯起,不快地质问。

 

“不是的。国安局既然选定你、派出你,是经过多方面考虑的,‘疑人不用、用人不疑’。领导们担心的是,你不相信我们,不相信政府和国安局。”他耐心地解答,“其实,我是王书记早就安插在戴长河身边的卧底,由于,这次任务是市纪委配合国安局的联合行动,所以我才奉命配合你的工作。我们的任务不仅是破灭耶稣会,还要消除政府内的腐败势力,借河蚌相争,来个渔翁得利,一箭双雕。”她两眼放光,好像听得津津有味,“可是,行动要成功,必须依靠整个团体的力量,而不是个人的单打独斗,你每一步计划都应该向上级汇报,便于丁处长和王书记等领导统筹安排。而且也不应任意处置人命……”

 

“行了!别说了!”她变得不耐烦,急躁地打断,“不就是为了卞顿的死吗?你以为我愿意卖弄风骚,到处杀人?你认为我是杀人狂?我也是被逼的!”

 

“我没有这方面意思,”他深吸一口气,按捺脾气,继续说,“只是应该上报行动计划,如果真的有必要,领导会下达命令,然后你再去做。即使先斩后奏了,你也应该上报,解释这么做的原因,如果理由正当,领导会理解你的。”思想政治工作真TNNDGDB不好做。

 

“好了!好了!我知道了!”她暴躁地说,“廖晁音贩毒,卞顿吸毒成瘾,孙子文说耶稣会不做毒品生意,那么卞顿的毒瘾是怎么染上的?是廖晁音提供的,还是孙子文说了谎?又让我查出来,你和戴长河关系不一般,而他是人尽皆知的大贪官。丁处长还把我的背景和你说,让我怎么敢联系他?你让我相信谁?只好自己孤身作战,走一步算一步。”

 

“不杀卞顿,怎么办?耶稣会已经下令,并给我一个提升机会,又向其组织核心靠近一步,而且,孙子文还跟我提到了组织的二号人物‘座圣’。”她把双腿犬上座椅,头埋进双膝,痛苦地说,“每晚我都会做噩梦,梦里,爸爸像血人一样扑来,胸口插着我刺进的尖刀。还有卞顿,卞荷描述她弟弟被破膛的样子,夜夜出现在我梦里,有时白天打盹时,也能被吓醒。”

 

“你生父的事,我听说了……”他以沉默略表哀痛,“他再婚后,好像还有个儿子,你应该有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吧?”

 

“不,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,爸爸再婚后,后母带来的。”她再次看向窗外,喃喃地说,“但我有个同母异父的亲姐姐……”老天爷的脸阴晴不定,命运只好自己摆平了。

 

“我痛打了刘海川,你回不去他家了,即使为了卞荷,他也不能让你再接近。”衣腾换了话题,深沉地说,“趁这段时间,你好好想想自己的计划,真的要杀这么多人才能完成任务吗?如果有必要让刘喆君父子消失掉,国安局仍然会把他们幽禁起来,就像以前在你手里‘猝死的人’一样。丁处长和王书记的意思仍是,无条件信任你。”

 

“谢谢,我很感动。”她声若细蚊,但这句话是,打心眼里说的。天又阴了,雷阵雨还会来吗?

 

“希望你严守国家最高机密,包括今日听到所有内容。”他严肃地说。

 

“是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严肃地回答。

 

“通讯器,还在吗?”他缓和语气,像哥哥般询问。

 

她想起回青岛的飞机上,女警小倩化装空姐,从头枕里,传给自己耳环大小的通话器。“还在。在戴军车上。”她小声说。那是一对儿施华洛世奇水晶耳环,晶莹剔透,卓尔不凡——可惜是冒牌货,却比真品价值百倍,里面装置高新技术的通讯器。

 

“今天我找你的原因是,有新任务交给你,”他说,“戴长河把你的行踪告诉我,是让我除掉你。但是,王书记却要你到他家里,成为他家庭的一份子,丁处长也同意。具体任务安排,另行通知。”

 

“为什么?”她挑眉问。

 

他也挑高左眉,心想:从没遇上执行命令时,还问“为什么”的特警。他想起领导们的嘱托,仍耐心地解释道:“因为王主铃明天回青岛家里,她工作地在济南,是高级检察院院长,也是戴长河妻子,戴军的妈妈。”

 

她思考片刻,反问:“她忠奸难辨,让我去试试?”

 

“可能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。”他严谨地回答。果然天资过人,只怕引导不好,会适得其反,变成敌人手里的武器。

 

她沉思良久,说:“不好办。如果她是忠,但与戴长河相伴三十几年,却不知他累累罪行,这让我们很难相信。如果她是奸,却让国安局和市纪委一无所知,那么其背后势力,恐怕也不是丁处长和王书记联手能搬动的。”

 

衣腾愕然,上下打量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子,仿佛刚刚认识的人物,这番话让自己不得不重新审视她。突然想起看完戴军的资料后,自己说过的一句话,他心跳加速,暗想:进入戴军家庭后,如果她真的预谋颠覆青岛,怎么办?

 

第十七章 家族聚餐窃听

 

人生就如一扇旋转门,当你进去时,以为会到另一个地方,转了一圈,却只是回到起点。

 

海梦园贵宾楼。200966

 

旋转门内,富丽堂皇的大厅,落地水族箱围成墙壁,几尾皱唇鲨自由游弋,还有澳洲龙虾、蜘蛛蟹等,中央一列列点菜台琳琅满目,菜色齐全。迎宾女模特穿龙凤呈祥大红旗袍,每跨出一步,光滑的长腿就撩高开旗,在她的引领下,所见每位服务员都带着标准式微笑,把人逐渐融化在祥和的气氛中。

 

这些都不重要,她的眼里只有目标人物,听到戴军说“那就是我妈妈”,顺他目光觅到一位风韵犹存、果敢干练的妇女,细细端量下,身型娇小、眉目清秀,鼻梁倔强、姿态高贵,有那个年龄少有的润滑肌肤。一瞬间,真会让人误认做是他的姐姐。

 

仿佛听见了儿子的呼唤,那位妇女的目光转向他们,看到她时,眼底闪现光芒,脸上洋溢一丝微笑,瞬间却又恢复湖面般平静。

 

“爸,妈,这是朱玲。”戴军走到离父母三米处站住,规矩地介绍。跨入大厅后,他和身后的朱玲始终保持距离,恪守礼节,介绍时把她让到身前。wωw奇Qìsuucòm

 

听到戴军称呼“爸”,她才注意到妇女旁边的红脸汉子,横眉竖目,魁梧彪悍,虎虎生威,挺拔的身姿尽显中国军人的风采。这是一个过目难忘的人,不知刚才为何会忽略掉,仿佛他有控制别人思想的异能,可以在任何环境下隐藏自己。

 

“阿姨好,叔叔好。”她笑靥如花,欠欠身,声音淡若凉水,礼貌地问候。今晚本是他们的家庭聚餐,但是她跟戴军说“早些见你爸妈,我们早日成婚”,所以他又做了“离经叛道”的事情——只和他妈说了一声,就带她一起来聚餐了。

 

王主铃是高级检察院院长,戴长河是市公安局局长,独子戴军却是市规划局的基层小领导,他们这一家三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

 

一行四人乘电梯到三层,走进“海纳百川”包厢里,戴军小姨妈、小姨父和表弟一家三口早已恭候多时了。大家互相寒暄后,依次入席,戴长河坐在主人席,王主铃坐在副主人席,两人面对面,戴长河右手边是朱玲、戴军,左手边是小姨一家三口。

 

全桌人鸦雀无声,王主铃从朱玲的家世问到学历,每个人都侧耳倾听,她不卑不亢地回答,带着诙谐幽默的独特魅力,逗得笑声连连,气氛逐渐热络起来。

 

王怜花和她姐姐王主铃,除了细嫩的皮肤外无一相像,稍显富态,戴金丝边眼镜,快人快语,说话嗓门大,笑声极具穿透力,交谈间,时不时地蹦出使人尴尬的话。

 

“你家住哪?”王怜花抢走姐姐话头,插嘴问。

 

“重庆南路和山东路交界,山东路立交桥旁边。”朱玲面带微笑,据实以报。

 

“哟,那不是通往火葬场的路吗?”她瞅瞅满桌人,夸张地说,“哪能住在那个路段?还是东部房子好,生活品质高,周遭全是佳世客、麦凯乐、家乐福等大型超市。”

 

“东部房子贵,我家买不起,”她诚恳地说,“而且我家位置挺好的,晚上犯罪率不高。”

 

……

 

“你做什么工作的?”王怜花又问道。

 

“很多兼职工作,青岛国际旅行社的兼职导游、山东综艺电视台的兼职编剧、起点中文网的驻站作者等。”朱玲微笑,简洁地回答。

 

“没有正经工作啊!现在有很多女人都这样,明明都是新社会了,还指望男人养活,这不是要累死自己老公嘛。”王怜花一槌定音似的,反问,“谁能娶个没工作的老婆?”

 

“靠兼职工作的微薄收入,我也能养活自己,如果戴军饭量和我一样的话,”她仍用诚挚地语气说,“养活他就没问题了。”

 

……

 

戴军的小姨妈——王怜花任职青岛浮山所街道办事处副主任,小姨父——董琛任职青岛市国税局征收处处长,表弟——董斌是青岛市环保局的给排水工程师,主任级科员。董琛五短身材,圆脸奔头、貌似忠良,在席上,除了敬酒词,闷不做声。董斌瘦如麻杆,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,性格和他表哥戴军很像,虽然话都不多,但是当别人说话时,微笑倾听,很专注的样子,甚是讨喜。

 

手不着痕迹地摸摸耳垂处,左右各一颗椭圆形茶晶,流线黄金包裹,钻石坠底,看起来像一副普通款式的施华洛世奇水晶耳环。调整好通讯器,她想接下来的内容,应该导入“正题”了,青岛市的某些上层决策,将流于这张桌面上,就像美国的重大决策往往也不在白宫敲定,而是在政要们家庭式餐桌上。

 

通讯器的另一头,信号接收地——国安局青岛临时指挥处。【奇书网﹕www.qisuu.com

 

小倩端来两杯茶,分别送给桌子后面的丁处长,和仪器前面的衣腾,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。“都说什么了?”她好奇地问,边问边拿起另一副耳机,坐下来一起听,顺势抱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放在膝盖上。

 

“嘘……”衣腾食指比在唇边,让小倩噤声。

 

“有什么吖!不就是说说哪片拆房子,哪里修公路嘛,你想要未来十年的青岛市政规划图,我上电脑库里给你调出来,还能再给你调份政府资金汇算表,预测一下哪个项目能投资兴建。”她皱皱小鼻子,边听边不服气地嘟囔,“不过,可无法预测有无插手竞标的实力集团。”

 

衣腾完全不搭理她,全神贯注,耳朵敏锐地捕捉,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,试图摸清隐藏的阴谋。

 

电波彼端——戴军家聚餐席上。

 

“姐,你调回高级检察院做院长了,那姐夫怎么办?‘公、检、法’不能‘一家亲’,有明文规定的回避政策,谁也动不了!”王怜花紧张兮兮,口无遮拦地问。

 

朱玲埋头吃菜,不言不语,权当自己不在场。

 

戴长河乐呵呵地看着老婆,戏谑地问:“那我就早退两年,在家做‘煮夫’,给王院长烧菜做饭,好不好?”他神采飞扬,活脱脱齐天大圣做派,可以想象从北海舰队到市公安局,怎样让一大帮手下唯他马首是瞻。

 

无论是有意回避,还是无意忽略,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瞧戴长河,比起初见面的匆匆一瞥,注意到他脸上表情变化。他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,和蔼可亲,俏皮话也来得快,就像个心永远年轻的小伙子,但举手投足间,有种不可侵犯的领导气势。

 

“嗯,好。”王主铃点点头,半真半假地回应。她脸上又绽放那一朵微笑昙花,或许因为短暂,所以看起来格外柔美。

 

“好,明天就办内退手续,”戴长河煞有其事地说,“在家等着让王院长付赡养费,我感到很光荣。”

 

信号传送到——国安局青岛临时指挥处。

 

“内退?”衣腾抽抽鼻翼,喃喃重复。真是好主意。退职不退位,戴长河想要退居幕后操控,顺便躲避我们的剑指锋芒,干扰对其展开的调查工作。

 

“内退,就是近似退休待遇的离职办法,”小倩皱起小眉头,认真地说,“高干内退,每月工资数额不变,为什么还要他老婆付赡养费呢?对啊!这真是个最大的疑点。”

 

衣腾身体转向她,眉头深锁,郁闷地说:“我认为,以你的头脑能进入国安部工作,真是个最大的疑点。”小倩其实是IT技术行家,绰号“黑女神”,和一帮国际顶尖“黑客”称兄道弟,他纯属开玩笑。

 

“哼,”小倩用大拇指抹下鼻头,双手放在键盘上,得意洋洋地说,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我什么都知道,只要我问问‘老朋友们’。”

 

电波彼端——戴军家聚餐席上。

 

“姐,你大学也是学法律的,年轻时,还在济南高级检察院干过两年,也算回娘家干老本行了。再说,从济南坐动车组,打个盹儿的功夫就到青岛了,每个周末回家一趟都行。”话头总从王怜花开始,再由她絮絮叨叨一大串,她神神秘秘地说,“因为老院长猝死,你才从北京调回济南,这也算某人正中下怀。那个老院长的猝死,恐怕……”话说一半就打住了,朝戴长河努努嘴,似笑非笑,眼珠转了一圈,观察在座人的反应。

 

“嗯。”王主铃眼皮也没抬,用鼻子应了声,不知是表示听见了,还是表达赞同的意思。

 

朱玲抬头瞟了王怜花一眼,心想:这个人是混进王主铃她娘的肚子里的吧?

 

国安局青岛临时指挥处。

 

直到戴军家聚餐散席,衣腾才从紧张的状态抽离,靠在椅背上吸烟,思考着:戴长河涉嫌政府“集体腐败”,戴军又被朱玲牵扯进耶稣会,这个家庭的女主人——王主铃,此时作为“京官”空降济南,任职高级检察院院长,是巧合?还是沆瀣一气,准备和戴长河他们联手对抗政府?不可能的。除非他们有可以一招制胜的法宝,否则试图和政府对抗的机率根本不存在。又不是三岁孩子玩“尿炕”,这样位置的大人物哪会那么幼稚。

 

旁边的女警小倩挥汗如雨,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,如浪里白条,在清波碧浪中赤炼翻滚。衣腾的思路被噪音打断,挑高左眉,好奇地问:“小倩,你在忙什么呢?”难道她捕捉到什么自己遗漏的线索,正在网上查找补充资料?

 

小倩紧盯屏幕,神情紧张,迟疑地答:“啊?没什么。”他俯身一看她笔记本屏幕,又重新靠回椅背,啧啧称奇,口中叨念:“难以想象、难以想象……”

 

桌子后面,丁处长从深思熟虑中拔出,快步走到两个手下身边,搭衣腾肩膀问:“难以想象什么?”难道案情又有了新的进展?

 

三个人目光一齐盯着笔记本屏幕,只见上面是电脑初学者的“敲字游戏”,从屏幕上端掉落字母,只要敲对键盘上相应的按键,就会消失,否则就越积越多,直到满屏就“GAMEOVER”。而这位“黑女神”朱倩正玩得满头大汗,不亦说乎,就像五、六岁的幼儿园小朋友。此时,她终于通关了,转回头,晶莹的汗珠从鼻尖滴落,眨眨大眼,嗲声问:“你们说什么?”放开自己的盘发,卷发像爬了一墙的夜蔷薇,又认真地问:“我错过什么了吗?”

 

丁处长负气转身,又回到座位上去了,继续冥思苦想。衣腾的目光绵长,爱抚小倩的脸,就像关爱一个智商缺陷的残障儿童,他感慨万千地说:“难以想象,朱倩是从朱玲她妈的肚子里爬出来的。”

 

“不是的。别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我什么都知道。”小倩皱皱小鼻子,再次说着这句口头禅。

 

第十八章 疯人碎脸卖色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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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洗纤尘,光点跃动枝叶间,绿叶夹杂蓝天,六月雨淅淅沥沥,清洁地世界那么美好。

 

站在树下,仰望天空,流连忘返,她心灵渴望光明,眼睛却缓缓眯起,投向马路对面的“女巨人卉园”。玻璃门内外,一盆盆花卉整齐摆在铁架上,鲜嫩可人,塑料膜为它们遮风挡雨,可是绿巨人盆栽却例外,全部放在地上淋雨,它们叶片宽大厚实,茎干粗壮敦实,就像一棵棵披甲持枪的美人蕉,这就是妈妈口中的“女巨人”。

 

“笑笑,你看它们,不畏风雨,昂首挺立,这就是‘女巨人’。男人眼里是天下,女人眼里是男人,但获胜的终究是女人,透过男人看天下的女巨人。”

 

回忆裹着甜美的微笑,她一抬手,十几个穿黑背心、蒙面纹身的打手蹿出,噌噌跑过去,纷纷搬起各种盆栽,有的砸向玻璃门,有的直接扔在地上,稀里哗啦,一地狼藉。中年女店主闻声跑出来,暴跳如雷,耍起蹩脚的梅花螳螂拳,还真放倒三、四个壮汉,但是很快就处于下风,被众贼逼进店门。

 

又过了一会儿,看女店主提剑倒退出门,她从裤兜里掏出针管,拔掉塑料帽,边推出空气边过马路,喊了一声:“妈妈!”

 

听到呼唤,朱妈妈转回头,脸上血汗混流,前襟也被浸透,眼眸闪过诧异,放声大喊:“笑笑,别过来,快跑!快跑!”

 

她快步走到跟前,猛地抓起妈妈的胳膊,手感滑腻却僵硬,沉声说:“已经来不及了。”说完,把液体推进妈妈的血管里,老人家目眦尽裂,继而眼底划过绝望,渐渐倒下,打手们赶紧接住,拖在怀里。

 

“把这个疯子关青岛市第七人民医院,”她狠绝地下令。一个黑须光头的黑人壮汉背起老人家,另一个满脸麻子、虾皮眼的小瘦子给他们打伞,两人沉默地领命走了。

 

站在雨中,神思恍惚,目送他们走了很远,捡起掉落地上的祖传宝剑,上了路边的黑色奔驰车后座。车开了许久,猛然想起刚才看妈妈浑身血渍,她恼怒地问:“是谁把她打伤的?”

 

“报告玲姐,那都是我的血,被妈妈的‘狂魔剑法’砍伤手臂了,”坐在副驾驶的大个子,右手摘下头套,举起血流不止的左臂,自我解嘲道,“高科同志,在阻止她老人家‘自残’的过程中,英勇负伤。”高科歪着头,眼神淡漠,语气吊儿郎当,有股混合超脱世外和愤世嫉俗的邪气。

 

“阳阳,开去中心医院。”坐在朱玲旁边的男人,穿一身黑西服配黑T恤,棕瞳犀利,阴沉地下令。他右手背也划开约十寸长口子,血汩汩地往外冒,却搭膝盖上毫不理睬。

 

“是,音哥。”司机阳阳领命。他留小平头,脸上也挂了彩,像被剑穗抽伤。

 

车内三男一女,阳阳是追随廖晁音的局外人,朱玲自己是纽带,用“钱”联系上高科,用“黑势力”联系上廖晁音,再加上被蒙在鼓里的戴军,他们这才是凝聚在钱、权和色下的组织。

 

不管棋子本身质量怎样,但是按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来说,还是有利用价值的。廖晁音虽是警方卧底,但已爬到青岛黑道新兴代老大的位置,他不想要更多黑势力吗?那就依靠“毒王”尚永生的势力,以及耶稣会“声使”的权位,给予他更多。高科的干爹是膝下无子的迪拜MOCA集团董事长,他甘心只作徒有虚名的主持人,而没有实权和股票吗?至于戴军,只是某根藏在金屋的含羞草,被她采来利用。万事具备只欠东风——把妈妈藏起来,就可以放手干了。

 

亲爱的妈妈,关于姥爷专利的秘密,恐怕只有您知晓,我搜肠刮肚,发觉自己真的一无所知。现在耶稣会的人认定你疯了,肯定矛头直指向我,一切都由女儿来承担好了。因为您早已教会女儿,在任何情况下,哈哈大笑……谁是女巨人呢?

 

她粲然一笑,眼睛又弯成迷人的弧度,手指来回蹭嘴唇,转向对廖晁音说:“感谢孙子文‘介绍’我们认识,在香格里拉的盛世阁,让你故意做戏,安插你做我身边卧底。那么,也该是我前去回礼的时候了。”

 

奔驰车停靠路边,朱玲走下车,向前行驶。在雨中,她提剑独走,渐行渐远,雪纺连衣裙化成一团光晕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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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……”一声女子的凄厉惨叫,撕裂夜幕。

 

刮过一阵冷嗖嗖的风,感觉有异物触到面颊软组织,她伸手一摸,暖呼呼的粘液,鼻窦嗅到腥味。睁开惺忪睡眼,借着月光,定睛一看——

 

血,全是血,满手是血,火辣辣地疼痛,指尖麻木,屋内伸手不见五指,别的什么也看不见。

 

从席梦思床垫上弹起,她被一只手用力摁倒,一阵阵凌烈的疾风在脸上刮过,抬手臂胡乱抵挡,感觉出是刀锋在切割自己——究竟是谁?谁要杀她?双腿死命蹬踹,身体上有一个人的重量压着,怎样也坐不起身,绝望中,爆发求生的本能,她狠命摆臀,双手顺势推搡,掀翻持利器的凶徒,夺门而逃。

 

谁来救救我?救命!

 

一脚踏空,身体悬在半空中,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,接着,咚、咚、咚,痛、痛、痛,地狱般的剧痛席卷,大脑嗡嗡作响。

 

卞顿……弟弟,姐姐来看你了……你冷吗?

 

从楼梯顶滚落地面,她实在分不清楚,疼痛来自身体哪个部分,意识被魔鬼逐步夺走,脑海空白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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咔嚓门锁响了,推门进来,他手里拎着夜宵,如往常一样,先打开客厅灯,骇然大变,在巨幅油画《耶稣的手铃》下,血涂抹了另一幅马佐里尼的《地狱的第十九层》,殷红血流在地板蜿蜒,穿睡袍的女子仰面朝上,脸颊布满一道道伤口,血肉外翻,表情却平和安详,又犹如达芬奇的《岩间圣母》。

 

“卞荷!”大喊一声,刘海川扑上前,抱起受伤的卞荷,身体还温热,他立即拨打了救护车和报警电话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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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公子公寓站满了警察,客厅地上做出白色人形标示,顺楼梯到二楼卧室,血迹不同寻常的地方均用白线圈出,拍摄现场、搜查物证和抄录口供的警察各司其职,案发现场忙碌却井然有序。

 

五分钟前,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到达,在两名警员的陪同下,救护车带走了卞荷和刘海川,赶往医院。衣腾接到消息后,也随后赶到,身边带着小倩,两人一起勘察现场。

 

案件过程的推理很简单,当夜,卞荷独自在家睡觉,凶徒在没有破坏门锁的情况下,进屋。顺楼梯来到二楼卧室,用利器割破她的脸,她被惊醒后,与之挣扎,夺门而逃。然后,她失足从楼梯顶层滚落,头部、颈部等多处被楼梯撞伤,摔到底层后晕过去了。而凶徒也并没有杀人,毁了她的容貌后,就逃离案发现场。

 

凶徒为什么这么做?这是一个警告,还是另有目的?

 

若算警告,列出嫌疑人名单,排在首位的就是衣腾,因为他曾威胁过刘海川,可他知道不是自己干的,所以被排除。若是另有目的,一定就是朱玲了!

 

可是朱玲为什么这么做?到底有什么目的呢?

 

衣腾有些摸不着头脑,他已经对朱玲说过,如果她认为有必要,国安局可以把刘喆君父子秘密拘禁起来,假定这起案件是她做的,那么肯定不是为了除掉他们父子。而且对卞荷毁容,与除掉他们父子看不出有丝毫联系。

 

那会是谁做的呢?

 

暂时找不出其他答案,他决定回局里,调查刘喆君父子的人际圈子,寻找可疑对象。

 

主意打定,他对洗手间里的小倩,扯嗓子吆喝:“别吐了。这又没尸体,就见点血,你吐什么啊?”晕血还能做警察?多亏她出类拔萃的电脑才能了。

 

洗手间里传出冲水声音,她扶墙走出来,虚弱地说: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我什么都知道。”她面色如吐,萎靡不振,警裙下,两股战战。

 

“是吖。你什么都知道,回局里对着电脑,你才能成为无所不知、无所不晓的‘黑女神’。”他无奈地摇摇头,脱下警服给小倩披上,说,“夜深风大。”难为她了。

 

朱倩,朱玲同母异父的姐姐,父亲是青岛潜艇部队海军上将,19岁获得中国人民大学“公安信息系统与指挥决策”的硕士学位后,在香港警务总署实习一年,又去苏格兰场见习两年,由于电脑方面的特长突出,顺利加入中国国安部,出于各方面原因考虑,这次行动她被调派在青岛国安局丁处长手下。

 

本来,作为科班公安出身,应该派朱倩到耶稣会做特警卧底,无奈她IT技术顶呱呱,格斗技术烂到家,而朱玲自幼跟从名师习武,武功底子好,但从未参赛,也没在人前显露过,这也让国安局颇感惊喜。

 

“我不傻。我知道戴长河有阴谋,从他家电脑查出来的……”小倩还没说完,就两眼一翻,晕趴在衣腾后背上了。

 

“你们祈求,就给你们;寻找,就寻见;叩门,就给你们开门。”——【新约圣经-马太福音77

 

2009681717,香格里拉大饭店,盛世阁总统套房。

 

咚咚,两声敲门声,门铃随即响起,

 

淋浴声戛然而止,孙子文的声音从房内传来,问:“谁吖?”

 

“朱玲。”她低声,简洁地回答。沾了一身雨露,雪纺裙垂坠,手里仍提着剑,婷婷玉立。

 

电子锁嘀地一声,门开了,孙子文只在下身围了一条浴巾,边擦头发边走到沙发椅,坐下后,雪白的啤酒肚愈加鼓胀,他点上一根香烟,色咪咪地打量她。把身后的门关上,她的心和门同时咯噔一声,强迫自己忽略掉,淡定地走到长沙发坐下。

 

“恭喜你啊。杀了卞顿,顺利替代了他‘音使’的位置,也算组织里的中层人物了。”孙子文假惺惺地鼓掌,说和第一次见面差不多的话,“朱玲,我很高兴再见到你漂亮的脸,完好如初。”他翘起肥肿无毛的腿,昏黄的眼珠乱颤,黑瞳眯成一条邪恶的线,像是搅屎棍。

 

“接下来呢?在我的职权内,可以知道些什么?”她嘴角挂笑,不卑不亢地问,“起码要知道,下级成员的名单,便于我指挥,还有和哪些平级人员沟通,以及向哪些上级汇报吧?”

 

“别问这些,”他脸色一沉,说,“在耶稣会里,都是单线联系,你的手下就是苏娜,你的上级就是我,你没必要和同级做什么沟通,我说过‘每位成员都是独立的’。”

 

收敛心思,担心被其察觉,她低调地回答:“嗯,好的。”

 

“小朱吖,”他拖腔拉调,假装好心地暗示道,“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,但是‘条条大路通罗马’,你又何必非和庸人去挤独木桥呢?你有很多优点,有非同寻常的天赋,是个有才华、有前途的女孩,很多事情应该懂得怎样去做,才是最好,才能成功。”

 

每次提到耶稣会,孙子文就像换了一个人,一会儿又会换回饥色嘴脸,喜怒无常的老流氓!

 

“嗯,对的,孙总说得对。”她怒火中烧,表面仍笑吟吟的,丝毫看不破绽,反而像是对孙子文的暗示心向往之。

 

孙子文大喜,猴急地跳起来,从沙发椅挪到长沙发坐下,握住她的手,俯身吻向红唇。

 

闭上眼,想起戴军,那个憨厚古板的青年,一次萍水相逢的相识,却专程到家里好言相劝,还有,摸他前胸口袋时害臊脸红,问他银行密码时不假思索的回答,以及第一次zuo爱时,坐起喊“痛”的愁眉苦脸,在自己身上飞驰时,令人神魂颠倒的姿态……泪水总在自己心底翻涌,脸上的笑容是属于别人的。

 

如果他知道,我活得如此痛苦,会不会不顾一切地拯救呢?

 

第十九章 隐藏身边的敌人

 

高楼林立,华灯初上,在人来人往的街道,一名时尚前卫的拉丁混血女子走过,褐色长发蓬松卷曲,穿一件咖啡色PRADA皮抹胸,乳沟前扯三根细皮带,两颗水雷般傲乳半遮半掩,U杯内衣若隐若现,腰线完美,金鳞Versace热裙刚裹臀,左右摇曳中,艳红SergioRossi高跟鞋咔咔敲击人行道。

 

“目标人物出现。”衣腾暗想,坐在路边警车里,离混血女子一百米处。脑海中,小倩的嗲声汇报回荡,“安娜,阿根廷和中国混血儿,娱乐主持人、模特,14岁入行做模特,在国内外选美大赛所向披靡,摘取桂冠无数,19岁荣获世界环球小姐总冠军后,成功转型,是香港凤凰卫视当家主持人。因为与台里合同即将到期,续约或转新东家成为娱乐圈焦点,日前曾应邀主持卞顿的大提琴独奏会,随后滞留在青岛休产假,儿子的父亲未知,是单亲妈妈。”

 

头戴BAPE卡车帽,压低帽沿,露出香槟色彩唇翕动,安娜在打手机,不知与谁调情,笑声风骚撩人。男人们纷纷驻足,投上钦慕的眼光,向前挪几步,仍频频回首。

 

“从法国巴黎蒙田大道、意大利米兰教堂区、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罗迪欧大道、日本东京银座等,到青岛的阳光百货、海韵名品广场和海信广场奥运店,根据她刷卡消费记录来看,第一,每天的名品账单层出不穷;第二,愿意付账的人层出不穷,”小倩当时昂着头,颇为得意,“我托了好几个‘黑客哥们’,攻入各大银行的中央系统,连那些卡主身份都查出来了。国内国外、政府商界的人都有,而且不分男女,还有几个‘拉拉’富婆。最有用的当然还是,迪拜MOCA集团从上到下,给这位奢华败金女奉献出十几张金卡,还包括驻华首席代表的儿子——刘海川,不过他算是其中的底层人物了。”小倩在电脑前奋战,经过一天一夜的努力,做出令他满意的答复。

 

眯眼审度街上的安娜,衣腾抽抽鼻翼,思量:褐色长发,还有这万里挑一的身材,若无意外,《耶稣的手铃》中的少女就是安娜。为她付账的人,恐怕不会是出于赈灾扶贫的善心吧?必定是一笔笔桃色交易。如此滥交的女人,她仅仅是刘海川的作画模特,还是另有其他亲密关系?会不会因爱生恨,毁了情敌卞荷的容貌?私生子的父亲是谁?

 

可是,俗话说“婊子无情、戏子无义”,安娜这样的女人会抛弃闪光灯聚焦的明星生活,抛弃名牌加身的奢华生活,冒着蹲班房、吃牢饭的危险,为了一个‘底层’的男人去犯罪?

 

左右衡量下,他被自己的结论逗笑了——安娜和朱玲的嫌疑各占一半。因为案发当天,朱玲又和国安局失去联系,通讯器坐标信号消失,今早才与小倩联系上,通话中,表现出对卞荷遇袭的事情一无所知。窃听戴军家庭聚餐当日,小倩破译了戴长河家庭电脑防御系统,获取了一些图纸,丁处长命朱玲查清戴长河的阴谋。

 

有预感,朱玲正在行动……

 

黄台路防空洞内,阴暗潮湿,腐朽的霉味弥漫,昏黄的油灯照明,再打开强力手电筒,甚至看不清撞到鼻尖上斗大的飞蛾。抬眼望不到洞顶,每隔十步又有别的洞穴,洞口大如火车头,石头水洼地上行走,吧唧吧唧,脚底板渗透刺骨寒意,一直窜到头皮,鸡皮疙瘩竖立。

 

做过亏心事的人特别怕黑、怕孤独,总感觉背后有人……曾被关押在此洞某处,苏娜命令十几个手下轮奸……以及,廖晁音踹开门进来后,下令那十几个人砍断自己右臂,私刑如升旗仪式般施行,血泊里,横着一条条断手残肢……

 

走在防空洞中,被漫无止境的黑暗压抑,霉味就像腐烂已久的尸体发出,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,一口气狂奔到地洞出口,掀开军旅棉门帐,眼前骤然一亮。

 

光线刺得睁不开眼,逐渐适应后,看到一派繁华的服装街市。店面紧挨,店主们忙进忙出,取货卖货,顾客人头攒动,男女老少什么样的人都有,最显眼的是,穿校服的女学生们,花一般的脸庞,说说笑笑,打打闹闹,好不快活!

 

“对的,”朱玲思维恢复运转,“防空洞连着即墨路小商品批发市场,这是青岛最大也是最繁华的平民商业街,地上两层,地上两层,摊位一千多个,日均客流量四、五万人,最多可达10万人左右。”

 

回望棉门帐,回想刚才防空洞内的情景,心打怵,暗想:防空洞内藏着什么秘密?为什么要把它的图纸,用终极密码锁进电脑里?戴长河是怎么想的?难道和这条最繁华的商业街有关?

 

没入人群中,感觉温暖了许多,每个人脸上的笑容离自己那么远,可是他们的幸福却离得好近,有种感同身受的满足感,开心地笑了。

 

既然我永远得不到幸福了,那么不如由我一人承担所有的痛苦,只要身边的人幸福就好,只要你们快乐就好。

 

路过一家花俏的店门口,通过玻璃橱窗看里面,三个高中女学生和店主讨价还价,兴致突来,晃身进去,因为许久没和一个寻常人说过话了。

 

“再便宜点吧……”一位女学生说,其他女生随声附和。

 

“不行,再便宜就成你们‘抢’的了,我赔钱赔大了。”

 

“哪能抢你件衣服,抢劫也是坐牢,不如安个‘闹市炸弹’,还能上新闻。”讲价的女生满不在乎地说。其他女生纷纷点头,说“定啦”、“你太有才了”。

 

听到他们的对话,再看女生们一张张清纯的脸,感到非常讶异,心里没来得及品出滋味,大脑就飞速运转好几轮,推断出:防空洞内鲜有人迹,安装炸弹不会被发现,用以威胁商业街上的群众生命,向政府勒索——这就是戴长河的计划。动机是什么呢?

 

默默退出商店,想起衣腾的话“行动要成功,必须要依靠团体的力量”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特制的小金属扣儿,打开里面是那对通讯器耳环,戴上,说:“小倩,是我。我找衣腾,帮我转接一下……”

 

戴长河动机的问题,还是让衣腾调查吧,他的推理缜密,会做得更好,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。耶稣会的事就够费脑力了!

 

不知刘海川和卞荷怎么样了?

 

隔着重症加护室的玻璃墙,心碎地望着爱慕的女人,手指无力地抓挠玻璃,她脸上和手臂被缠满绷带,活像即将下葬的木乃伊。

 

眼前挥不去血幕,色彩在视野内扭曲,仿佛又看见褐发女子赤身裸体地走来,以及双手抓住她坚挺乳房的触感,襁褓时就在唇齿间戏弄的玩意,重回口中,竟成了“丑闻”……

 

大夫走过来,打断刘海川的回忆,说:“卞荷小姐没有生命危险,不必在重症加护室,而且最好转到整形美容医院,可以考虑一下韩国……”

 

“谢谢您,大夫。”听完大夫的建议,他态度如常,礼貌地答谢。他们一起走进病房,卞荷打着吊瓶,有些模糊的意识,被蹦带包扎的模样,实在骇人。

 

双手颤抖,他忍不住流下泪水,呜咽地说:“小荷姐,我们转院,好吗?去韩国。”

 

看得出她拼尽全力支撑,左右晃动黑瞳,好像在说,“不,我不去韩国,除了青岛,我哪里也不去,要为弟弟报仇,为自己报仇”。

 

凶手,无论你用什么方法,也不能使我离开青岛!我卞荷一定会找出你和你的家人,等着吧!

 

“小荷姐……”刘海川英俊的脸上布满泪痕,趴在她床边,像孩子般低低啜泣。是谁这样伤害你?是谁这么残忍,连一个温柔似水的弱女子也不放过?难道是杀害卞顿的凶手,又向他姐姐卞荷下手了?

 

思及此,他猛地起身出去,疾步走到医院大门外,掏出手机,拨号接通后,说:“喂?高科?找到杀卞顿的凶手,现在我出三千万!”

 

电话另一头,高科问:“怎么回事?”

 

卞荷受到袭击的事情,以及她伤势情况讲了一遍,急切地说:“我再出五百万,你从韩国请来一位整容名医,越快越好!”犹豫一下,“你女友朱玲……”

 

“啊,”高科应了一声,问,“怎么?”不可能有破绽,朱玲一向计划周密,不是刘海川之流能察觉的。

 

“没什么。卞荷没有其他女性朋友,难得她和朱玲聊得来,我也认为,女孩子间交流要好一些,有时男人不能了解女人想法,而且朱玲又是心理医生,”他语气真诚,“在这段时间,希望朱玲能陪伴在卞荷身边。”

 

“这……我问问她,应该没问题。”高科说。果然手段高明,毁了卞荷的容,赚了刘海川的钱,还能在混入他们身边,进行下一步计划。

 

“待遇方面,我肯定会给到最优厚,”叮嘱道,“但是,她必须保证不会有人上门骚扰,这点你跟她说清楚。”

 

“嗯。”高科心存疑念,口上仍答应着。这就是朱玲放弃暗杀计划的原因?

 

挂断电话,心里一阵憋闷,自己竟成了刘海川跑腿打杂的下人,这个头脑简单的纨绔子弟怎配!卡扎菲没有子嗣,自己是他的干儿子,为什么没资格继承这个庞大的集团呢?

 

在迪拜实习期间,拿到极少人能考出的当地汽车驾照,又因为精通阿拉伯语、意大利语、英语和中文,做了MOCA集团董事长卡扎菲(音译)先生的司机。在一次枪袭事件中,上演了“舍命护主”的戏码,他就认了自己为干儿子。

 

回国后,起初他满怀梦想,在国内四处闯荡,但是一无所获。后来回到青岛,凭借MOCA集团驻华公司为背景,他才进入市电视台。在后来的日子里,无论争夺权力或逃避责任,“依靠MOCA集体”的真理屡试不爽,他也想过逃离这个怪圈,可是每次“潜逃计划”都无疾而终。

 

现在,绝不会再有离开青岛、不要仰仗MOCA集团的傻想法,不愿回去迪拜做司机,不愿当徒有虚名的干儿子、主持人,他要集团股份、要实权,要走进核心董事会,要继承这个卡菲拉一手创下的“帝国”。而且,有人能帮自己实现梦想,是女人,两个不同的女人,均引起了卡菲拉的注意,一个是用价值十四亿人民币的“专利”入股的经济诱惑,另一个是用示巴女王的肉欲魔力征服了他和他的重臣,双管齐下,这个“帝国”很快将落到自己手中。

 

此时,拿起手机,分别打给这两个女人,对心目中的示巴女王说“辛苦了,亲爱的,干得漂亮,我的心一直在你身边呢”,听见安娜风骚撩人的笑声传来,另一个电话打给朱玲——

 

“姑娘,干得漂亮,你毁了卞荷的容,真的让刘海川更痛苦了,现在他开价三千万缉拿你,我们很快就有行动资金了……”还记得你说过“他不够悲痛”吗?我极其赞同,不能搁浅,所以找人代替你去施行了,但是责任必须仍由你来担负。

 

你认为我不会做这种的事吗?说明你不够了解我,能想起廖晁音打伤我那些手下,是怎样在我病床前痛哭流涕的吗?就算是事前有约定,但是我没说过,会放过任何动我的人!

 

“不是你做的?嗯,我相信你。会是谁呢?放心,我去查。”是我指使安娜毁了卞荷的容貌,激刘海川出价三千万缉凶,再栽赃嫁祸给你,又如何呢?你还不是拿我当知己?

 

小傻瓜!

 

第二十章 虐母致疯凶徒

 

这几天如几个世纪般漫长,他们都疯了,是的,每个人都发疯了,大高个儿拿破仑、瘦猴子铁木真、美男子朱元璋统统着了魔,你相信鬼魂吗?听得见夜晚跟在你身后的脚步声吗?

 

“给你讲个故事,很优美动听的睡前故事,关于断首断手断脚的真实故事,想听吗?闭上眼睛,乖乖,等妈妈讲完故事,你要睡觉了……”

 

阳光透过铁栅栏照射进来,第七人民医院14号床上,一位老妇人犬坐在光晕里唠叨,她不再像以前见到的那般温和美丽,仿佛一下子被复活木乃伊抽空的人干。一夜之间,皱纹爬满脸颊,银丝们在头顶招摇,手背上遍布老人斑,岁月似乎在瞬间使光华殆尽。

 

给你讲个故事好吗?不久不久之间,有位妈妈起早贪黑地去做生意,含辛茹苦地独自养大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,每个人见到她的女儿都歆慕不已,称赞她女儿美貌无双、机智勇敢,自己也引以为豪。

 

“乖乖,这次怎么你比妈妈先睡呢?是你吵着要妈妈讲故事的吖。妈妈不走了,不去做生意了,专门留在家里陪你,给你讲故事,你怎么却睡着了呢?”语气里有些埋怨,仍温柔地为女儿掖掖被角,“让妈妈亲亲,亲亲这里、亲亲那里,好亲好亲,呵呵。”

 

就是这个女儿啊,自己亲手抱大养大的女儿,怎么有一天会变得完全陌生了呢?她是谁?是谁?是恶魔,是疯子,是它霸占了我女儿的身体,把这个狐狸精从我女儿苏妲己的身体里赶出去!滚出去啊,恶魔!滚回地狱去!

 

“笑笑,你想妈妈吗?妈妈回来了,妈妈再也不去做生意了,宝宝抱……”举抱着棉被当做女儿,朱妈妈深情地轻哼儿歌,说着自己在幻境中设计的对白。

 

这一幕让病房外的卞荷动容,不禁流下泪滴,暗想:自己也差点成为这里的一份子,不知幸还是不幸,总之,全托安娜的福,自己才认清朱玲的真面目。摸着硅胶面具下一道道缝合的刀疤,如肥大臃肿的毛毛虫们爬在指尖,心底涌起一股怒不可遏的战栗,拍打栏杆吸引朱妈妈注意,大声说:“朱妈妈,你不能消沉下去,你醒一醒,笑笑死了,朱玲死了,活着的是抢占她身体的恶魔!我们要联手惩治那个恶魔!”

 

听到和自己不谋而合的想法,手上动作僵住了,身体缓缓转过来,看到一位身段婀娜的南方女子,藕荷色吊带裙飘飘,三千黑亮秀丝垂肩,脸上却戴着奇怪的硅胶面具,就像林黛玉戴上了歌剧魅影的面具。

 

“你是谁?”朱妈妈仿佛清醒过来,目光找回焦距,一脸平静地问。

 

“朱妈妈,我叫卞荷,你女儿朱玲的好朋友,”扯了扯嘴角,“永远是。”

 

“笑笑的好朋友?”脸上浮现一丝茫然,警惕地看着那副面具,“可是你说笑笑死了。”

 

“对,所以我们要给她报仇。惩罚那个占领她身体的魔鬼。”紧紧握住栏杆,鼓动道。

 

“哦……”目光再次涣散,温柔地抱紧棉被,回到自己的幻境中。笑笑,妈妈爱你,永远爱你,保护你,不再让你到外面去了,社会好大、好黑,你独自走会迷路的……

 

太好了,老太太有反应了,只要再有点耐心就成了……马上就可以杀死朱玲了,只要让医院下病危通知书,把她骗到老太太的床前……

 

雷阵雨。2009617。正午。

 

天边闷雷滚滚,雨下得紧,雨水落在石头缝里卡住,路人打伞疾走,踏过一个个污水洼,在红绿灯前各奔东西。站在红绿交通灯下,视线寻找指挥交通的交警,使人眼花缭乱的规范手势,指示行人和车辆各行其道。

 

没有反抗规则的理由,因为你所处的位置,也没人关心你的感受,因为所有人都行色匆匆。打着伞走在雨中,如是想。

 

天林海景别墅1号里,房主刘喆君下落不明,只有我、刘海川、卞荷,韩国整容专家医疗队一行四人,一名南非女佣,还有不速之客,安娜和她不满周岁的儿子。从见第一面时,就知道安娜的私生子绝不是和刘海川所生,她在说谎,而且过不了多久,她们就会离开。可是,两天的时间未免太短了一些,卡菲拉总裁派人到别墅来接她们母子,安娜带孩子痛快地跟着走了,反而让自己不知道她们前来的目的。安娜走时,怀抱里的孩子很安静,唇色泛白,刘海川没有出面挽留,但是嘱托自己转交了两叠现金。她走后的第二天,高科也来过,还在说话间打破了玻璃杯,割破手流了很多血,给他倒水的刘海川说是杯子不耐热造成的,并立即脱下自己的T恤为他手止血,后来两人去了医院。这些事情看起来像是没有联系,又像是有联系,答案就在嘴边呼之欲出,但却差捅破那层薄薄窗户纸的一笔。

 

丁处长催办的调查戴长河阴谋一事愈加千丝万缕、摸不着头绪,戴军总是说忙工作不见人影,戴长河按兵不动没了消息,王主铃更像和整件事情无关的局外人,他们一家三口齐齐跳出了是非圈。小倩从戴长河电脑里破译重重密码取出的图纸,无非就是董斌代表环保局委托戴军设计的《市政下水系统规划图》,拿去拜访的几位工程师都说图没啥问题,而且很有德国人的超前意识和缜密思维。带通下水师傅去实地查了又查,自己硬着头皮下到臭气熏天的下水道勘察,即使带着氧气罩走上一段,爬上来也要干呕个把小时,这不是常人能忍受的辛苦活,可是依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。这一家三口到底在搞什么鬼?难道是自己突破口找错了?下一步行动该怎么安排,怎样深入打入他们的家庭,捕捉他们行动方向和思想变化?

 

雨点掉落,啪嗒啪嗒砸在伞骨上,手袋里频频震动,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衣腾的手机号码,接起说:“您好?”怎么突然打手机?

 

“喂,朱玲?”语调神秘,“你现在哪?”

 

“干嘛?有事就说。”没事就别瞎打听。

 

“……”以沉默来掩饰尴尬,“你被警方正式通缉了。”

 

“什么?”这个自己倒是没料到,压低声音问,“以什么罪名?”

 

“故意伤害罪。”他补充道,“国安局不方便出面保你,你自己处理。”

 

“哦,知道了,”大脑迅速检索最近的行动,寻找可能控告自己这项罪名的人名单,“没有其他线索吗?谁是原告?谁是证人?谁是主控方?律师是何方神圣?”

 

“证人是高科。”

 

“高科?哼。”有意思。他终于按捺不住,露出狼尾巴了,但是不是稍显急躁,早了点?

 

“如果罪名成立,你至少会被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。”语气像法官审判一样严肃,“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,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、无期徒刑或者死刑。”

 

“伤害了谁?卞荷?”这个高科也太不要脸了吧?猪八戒倒打一耙!让刘海川重金缉凶的主意只有他和自己酝酿过,而且他是最乐意促成这件事情的人。卞荷真的出事了,现在又这么急不可待地除掉自己,就是想要刘海川那三千万奖金,再独吞与自己联名户头下的“专利”。可他如意算盘打错了,自己也不知“专利”下落,联名户头的金库是小倩和其他黑客协助在交通银行CPU系统作假。

 

“不是的,是你妈妈。”

 

轰地一声脑子炸了,不由得提高声调,追问:“是谁?什么意思?”妈妈?妈妈怎么了?自己怎么伤害她了?难道那天打斗中她受伤了?对了,自己看到她浑身是血,高科这个骗子,一定是他打伤了妈妈!该死的杂种!

 

“所谓伤害是指损害他人身体健康的行为,包括破坏人体器官的正常机能,如致使神经机能失常等。”

 

“怎么回事?你到底什么意思?明说!”感觉衣腾在婉转地说一些废话!

 

“你妈妈被注射过量的抗抑郁症药剂,出现了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的临床症状。而且至少十个污点证人指正你,还包括一名无辜的目击证人,试图善意拦阻你的好友——高科,他现在出于良心的谴责和正义的召唤,出面指正你。”

 

每个字像一记记重锤击打心脏,心跳乱了节奏,转转干涩的眼球,雨伞和手机摔到地上,自己踉踉跄跄地往前走。怎么回事?问题出在哪?那管给妈妈注射的麻醉针剂?天啊,难道那里面不是麻醉药,而是抗抑郁药,所以妈妈被自己注射后就真的发疯了?太可怕了。想着想着,走了几步后,又倒回原地捡起手机和跌掉的电池,组装起来后,颤抖地发了条短信:小倩,祝你生日快乐,姐姐。今天不能为你庆祝生日了,我刚睡起来还不醒,最近实在太累了,一睡下就起不来,太困了。

 

手机立刻有了回复,小倩:你睡吧^@^亲亲小笑笑。

 

洪福山庄。二号楼601室。五分钟后。

 

环顾室内,满眼木家私,装璜和自己家差不多,地方大些而已。家居简约整洁,各处摆设些许古董,无非是唐三彩宝马、景德镇青花瓷、和田玉貔貅与司母戊商鼎之流,老百姓家里最常见的赝品类型,但是放在这个家里就绝不会是假。房屋的规模和地角不代表主人的财富势力,仅代表个人喜好不同,因为他是黑道一哥廖晁音!

 

“吃饭吧。”从一身黑衣上脱下围裙,坐在餐桌旁说。

 

“哦,谢谢,音哥。”拿起筷子夹鸡翅膀,边吃边奉承,“味道真好吃,手艺真棒,你人真好……”他是自己目前能用的唯一信得过的人,高科包藏祸心,小倩变得古怪,戴军还不上道,一时间沙场无将可点。

 

“吃,少说话。”他盯着菜吃饭,阴沉地命令。

 

吃完饭后,两个把碗筷放厨房水池里,每晚固定时间,服务社的“爱心大姐”会来做家务,他的家不留任何女人过夜。

 

“谢谢你,”坐在客厅沙发上,决定开诚布公地谈谈,“感谢你214日在88酒吧旁边小巷,枪杀了孙子文的司机,出面威吓孙子文,让他开始重视我、培养我,并透露了一些耶稣会的实情。”离警车不足五百米远处,廖晁音用装消音器的手枪,干掉了司机,让黑人手下把尸体藏进车后备箱,和孙子文就自己的事情谈判了一个多小时,“感谢你318日在福辽立交桥下,陪高科、衣腾和我玩得把戏,以至于有了一个多月后在机场闹剧性的追捕。我承认有了孙子文以后,的确想除掉你,但这次计划没有得逞。”因为不想看见毒品在自己的家乡泛滥。

 

“根据你食指的厚茧和警方卧底身份,我猜想,221日绘画牛仔女郎居民楼六层第二个窗户,那个狙击手也是你,在‘全国游’那段时间里,你也证实了我的猜测,达成了合作关系。所以,我自己处理后来的机场闹剧,由你搞定对组织关于尚永生等借口,而且联手布置了爆炸案的乔段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杀掉衣腾,端掉戴长河,帮你报仇。”

 

点上石烟斗,吐出一条烟丝带,在沙发里找个舒适的姿势,随意地问:“时间地点罗列的这么清楚,你这是在威胁我?打算转做污点证人?”

 

“不,爆炸案现场的知情人——卞顿被灭口了,而苏娜背后有海军司令的老爹,是暂时动不得的人物,其他的四人都是你得力干将。”目光紧紧捉住他,挑明道,“我的意思是,你在耶稣会里的真正身份,还有你在中国黑社会上的地位,是不是该揭底了?”

 

“知道多了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棕瞳像一口湮没无数生命的古井,仿佛用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说话,吐出的烟雾像纳粹集中营杀死犹太人的生化武器。

 

摇摇头,手止不住哆嗦,“我……我想问……”见他认真地看着自己,突然又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,半天憋出一句,“谢谢你那晚帮我杀了孙子文,这次他是真的死了。”那晚,孙子文刚扑到自己身上,廖晁音就破门而入,抓下他就开枪蹦了,血溅了自己一脸,连尖叫都忘了。第一次,看见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的表情,冷漠与绝望在视野里定格,久久难以释怀。

 

毫无顾忌地威胁,甚至杀掉耶稣会上层人物,而且直到现在仍毫发无伤,说明廖晁音是比这个上层人物后台更硬,等级更高的人物——是指在耶稣会里的势力,还是在政府方面的后台呢?

 

“不用谢,我只是为自己培养一个干将,”他冷漠地说,“你现在取代孙子文的位置了,是耶稣会上层的初级头目‘权复圣’了。”

 

他能说出这话就肯定是前者了,但为什么选择对自己鼎力相助呢?不是为了专利,他从别的渠道确知自己对“专利”下落一无所知。那么,单单为了自己生父再婚的继子,这一层半生不熟的兄妹关系?

 

第二十一章 Mom is the God

 

直到他呼吸平缓绵长,同床共枕的自己才缓缓睁开眼,目光切割这男人结实宽阔的背阔肌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像手术灯照亮流畅的机体曲线,每个可以下刀的致命点在眼里闪烁异彩,着魔般伸出食指轻轻比划着,想象自己正身处人体解剖实验室,手握解剖刀,大脑构思此次的解剖图,该从哪个部位下刀,刀如何在肌肉组织里精确地游走,而这具鲜活躯体又完全不同于实验室里的陈年僵尸。“断手足,去眼,烷耳,饮喑药,使居厕中”,这个男人变成吕后人彘后,又会是何种景象呢?

 

会是怎样一种手感呢……

 

玉手迅猛启动,掠过男人熊腰,瞬间牢牢抓住其胯前硬物——他也条件反射般握住玉手,力道大得可以捏碎手骨,轻哼一声就按兵不动了。在诡异的气氛中僵持,决定先发制人,抽出自己左手攀爬上他裸背,五指灵活地缠磨脊柱,像弹奏般敲击骨节,一路向下摸到裤腰,再度探取硬物——双手再次被抓住。

 

“别碰我的‘枪’。”他低吼道,声波压喉结滚动,落入胸腔嗡嗡回荡。

 

不是为了这个,他为什么帮我?难道真的为那份兄妹之情而已?

 

“滚下床去,别脏了我的床,怎么和个婊子一样?”抖落背上的玉手,烦躁地说,“高科那十个做污点证人的手下,不会再找你麻烦了。至于其他的事自己处理去,现在快去吧!别在这儿烦我!”

 

他连身子都不转回来,说着使自己难堪的话,但是心里却感到格外安宁。“哥,”深深地叫了一声,爬起身边慢慢穿衣边说,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
 

“快去吧,不赶就不走,”急急催促,“有钱办事吗?”

 

“昂,戴军有张金卡在我这里。”已经穿好衣服,拿起背包站在卧室门口,留恋地看着阴影里男人笔挺的脊干。

 

“快走,”闷闷地又催赶,“带着你妈那把宝剑。”

 

“嗯,拿剑了。”把剑背上再背好包,转头走出卧室,到大门口穿好鞋,打开防盗门。

 

“带手机了?你个彪嫚,”卧室里又传来不耐烦的低吼声,后面闷闷加了句,“有事儿给哥打电话。”

 

“谢谢哥。”以为自己会流泪,却什么都没有,一口气跑下楼,头也不回地扎进夜雾里。

 

独行夜雾里,心里有些冷,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00642102687706,静待回音。

 

第一件要处理的是妈妈的事情,她真的疯了,还是衣腾有其他阴谋?查查电脑库里的病例,再问问医院的“内线”就知道了。

 

手机打回来了,显示号码是+0193852101,接起后,一个阳光大男孩欢快地打招呼:“Hithis`is`peng.May`I`help`you?”程鹏,受过欧美教育的中国男孩,在惠灵顿读完高中、大学后,在当地一家知名企业做IT高级工程师,并随后作为特殊人才加入新西兰国籍,时常代替小倩攻破技术难题的国际顶级黑客,绰号“Professor”(教授)。

 

“程鹏,我是朱玲,呵呵,你真好,什么时候都这么有精神。”脑海中浮现程鹏的样子,高高个子,宽肩膀大手,五官俊朗,充满阳光活力的帅气大男孩,“现在是你们那边的午夜了吧?不好意思,打扰你了。”

 

“不打扰,笑笑什么时候找我都不是打扰。亲爱的,是想我了,还是有什么吩咐呢?”程鹏热情地说,快乐仿佛透过电波能导入自己身体。

 

“呵呵,是这样的,我想问抗抑郁药被注射过量,会致人疯狂吗?在中国大陆境内,购买此药有什么特殊渠道吗?”语气客气却直接地问,面对真正太阳般炙热的人,自己快乐的伪装像纸人般焚烧殆尽,只能长出刺猬刺间隔彼此距离。

 

“呃,这个你可以上谷歌或者百度查,杀鸡焉用牛刀?你太小看我了……”声音里有些沮丧,情绪变化明显,透明的让人随之起伏。

 

“亲爱的,我现在不方便上网,呵呵,顺便帮我查一下,青岛第七人民医院关于‘朱青云、女、50岁’的病例,”如果妈妈的主治医师被买通的话,查了入库病例作用也不大,“的确是‘间歇性歇斯底里症’吗……好的,我明白了。那种药呢……好的,我明白了。国内就有致人疯狂的案例,只要有医师处方可以在各大医院开出,限量吗?”

 

“再帮我查一下,小倩的银行卡有没有消费这种药物的记录,或者在第七人民医院消费的记录……听见了,没有这方面记录。那么‘衣腾’这个名字呢,衣服的衣,腾飞的腾……有他的购买记录,652301网上在线购买,好的,我知道了。没别的事情了。”与程鹏一来一往地问答,获得了想要的资料,也承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,“嗯,亲爱的,我们年底见面就结婚,等你回国,我爱你。”

 

都不知自己能不能活过下一秒,更何况年底结婚那么遥远的美好事情,怎敢奢望?除非我逃离一切,现在就打包行李跑到你身边……

 

妈妈病例上确诊为“5-羟色胺综合征”,临床症状是“精神障碍等”,病因是“注射过量的单胺氧化酶抑制剂和盐酸氯丙嗪混合物”,入院诊断时间是2009681700

 

排除廖晁音和其送妈妈进医院两个手下的嫌疑,根据时间来看,如果病例上的诊断属实,那么问题就出在当时自己注射的那管“麻醉”针剂上。而那管药剂是小倩提供的,自己完全没有怀疑过同母异父的姐姐,尤其是关于母亲的事情上。但她没有购买记录,但衣腾购买过抗抑郁药剂,又是他主动打电话提供的线索,他想做什么?有什么目的?

 

“哈哈哈,我爱你,我和妈妈商量过了,她赞同我们结婚的事情,等年底回国,我们就操办。”朗笑传来,他快人快语的性格崭露,又悉心地解释,“不过领出结婚证后,办出你的签证恐怕要等一年,你要在国内独自呆上一年的时间,但是我天天给你打电话,你不会寂寞……”

 

他是看到小倩QQ空间里的合影照片,再通过昵称、笔名和小说链接等“人肉搜索”出自己,聊着聊着就抛开小倩的那层关系,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。于是大男孩执著地发起了隔洋恋爱攻势,自己也顺着他畅谈对婚姻生活的憧憬,起初只是不愿意破碎一颗完整的心,现在……没时间想这些!

 

“嗯,好,”果决地打断他,下达一连串指令,“请对小倩暂时保密我们相识的事情,你仍是她黑客网友,”停顿一下,听见他呼吸均匀,急促说“但是以后她在网络上有什么活动也帮我备份记录。十五分钟后,帮我侵入青岛第七人民医院电脑系统,干扰警卫系统,监视镜头、红外线等。现在,帮我查查小倩最近的通话记录和账单支出详情,以及网络活动情况。等会儿我再给你打电话。拜拜。”

 

在马路边,打上的士,坐进车里说“去海城加油站”,然后又给医院内线打了电话,证实妈妈在医院里行为表现失常,有间歇性歇斯底里症倾向,而且有位戴硅胶面具的神秘女子时常独自前来探望她,还与她在院内角落私聊等等。

 

戴硅胶面具的女子是卞荷,找自己妈妈做什么?难道已知道她的弟弟卞顿是自己所杀?那么为什么没有伤害妈妈,却只是聊天呢?护花使者刘海川为什么没有陪同在她身边?直觉上,与安娜的出现有关。

 

锦绣花苑公寓,刘海川大字型躺在床上,额前的卷发仍有些淘气,静态时真如米开朗基罗的大卫,每一根线条都是为美而生,盯着天花板冥想,胸肌随呼吸起伏,成为人间的普罗米修斯。

 

卞荷又回到了父亲刘喆君的怀抱,他们留在了天林别墅里,而自己回到了小窝。有父亲的财力支持,有韩国整容专家医疗队医治,还有南非女佣照顾饮食起居,自己没什么可担心的,又可以退居二线了,等待心爱的女人下一次召唤。

 

床头柜上有一份DNA亲子鉴定,抽了那孩子一管血,再用自己T恤上高科的血,做出的鉴定报告,证实两种血样99%为亲子关系——安娜的儿子果然是高科的种。抱歉,那个孩子是无辜的,但这个亲子关系的背后牵扯的阴谋太大了,自己不得不出此下策。

 

安娜长得很像自己的母亲,所以她做了自己一年的画模,并在此期间完成了《耶稣的手铃》,但是肉体上的接触只有醉后的一夜而已。那一夜,她的嫩肤、舌头、娇喘足以使所罗门王疯狂,肉体上得到前所未有的欢愉,可是自己在情感上有洁癖,醒后仔细地清洗了下体,但与其保持了好朋友的纯友谊关系。

 

卞荷在这公寓出事那晚,自己进门时用钥匙开的门,而且门锁如常锁了两道,说明凶徒不仅有钥匙开门,走时还细心地锁了两道门。这所公寓除了自己有一套钥匙,就是安娜有一套钥匙,自己锁两道门的习惯也是她培养的。送卞荷住院时,自己就怀疑这事与她有关,起码是她提供了钥匙,和在离开凶案现场时锁了门。在天林别墅里再见到安娜时,就确定整个事件背后另有人指使,她是头脑简单的拜金女,设计不出如此步骤繁琐的阴谋,看到DNA诊断书后,感觉她还有些茶花女式的痴情。从她看高科的眼神中,明眼人一眼就瞧出端倪,但是也看到那个男人眼睛里的麻木不仁。

 

翻了个身,回想自己和安娜相识到与高科交往过程,隐隐为在迪拜的安娜母子担心。

 

高科一直利用自己的女人身体往上爬,那样自私狭隘的人,不会为了使自己儿子登上巅峰而谋划这么多,他只会为了他自己,也就是说,必要时会毁掉一切碍事的人。

 

“铃铃铃铃铃……”床头电话铃声大作,来电显示“私人号码”字样。

 

一骨碌翻身接起,低哑地问:“喂?”

 

“刘海川,求求你了,救救我的大齐,”安娜呜咽的声音传来,“卡菲拉知道我的儿子不是他亲生子了,要抓我的大齐去验DNA查出他的父亲,呜呜……”

 

“别哭……”这哭声让自己想起母亲,“哪家医院?明早我找几个当地朋友去找医生,看能不能在报告上做做手脚。”孩子始终是无辜的。

 

“来不及了,就要今晚,有人要杀我们灭口!”紧张兮兮,语无伦次地哀求,“求求你了,我没有别的朋友,只能相信你,帮帮我,救救大齐……”

 

“你们在哪里?说清楚点,谁要杀你们?”深思熟虑后,沉稳地说,“是不是高科担心被卡菲拉查出真相,所以杀你们母子灭口?”太丧心病狂了!那是深爱他的女人,和亲生儿子!

 

“求求你了,求求你了……”泣不成声,在电话那端反复叨念。

 

“好。我帮。”下定决心,飞快地摸出手机,准备给迪拜那边的朋友们打电话,“你告诉我,你们母子在哪里,其他的不用回答我。”

 

说出藏身之处的地址后,吞咽悔恨的泪水,恨自己有眼无珠爱上一个恶魔,决心对电话彼端的刘海川和盘托出,说:“很抱歉把你家的钥匙给了高科,我……我真的没想到他会那么对待卞荷,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!”

 

“进你家门后,高科按计划上楼吓唬一下卞荷,我就在一楼站着等,听到卞荷的哀号,我捂着耳朵倚着门发抖,然后就……看到卞荷满脸是血地滚下楼梯,我吓疯了,冲上前拖住他,求他不要杀人。他说,本来就没想杀死卞荷,死亡会洗去亲人的痛苦,而碎脸能时刻提醒你痛苦滋味,要的就是这个。”痛苦地闭上双眼,“我真后悔,没看清他的真面目!他现在连自己的儿子都要杀死!”

 

生命的最后一刻,认为自己没有信错人,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,严肃地说:“半生做了许多荒唐事,喝酒吸烟抽大麻,和许多不同的男人滥交,花钱买了无数顶级奢华的珠宝首饰、衣服鞋子等废物,”泪花堆上眼角,“但自从遇见高科后,我以为自己可以有个家,有个爱自己的男人,可惜全是报应……”再度哽咽住,“他只想利用我陪集团里的高官睡觉……”做深呼吸,“自从有了儿子大齐以后,我用自己所有珠宝积攒了一笔成长基金,包括卡菲拉给我的从一百五十克拉到五十克拉不等的十颗南非钻石——约一亿五千万美元,请你收养大齐并代为保管这笔基金。”

 

“杀手已经在路上了,我活不过今晚了。律师信、委托书和控诉高科罪行的遗书都在大齐身上,我没有其他亲人,只能相信你……永别了,我最好的朋友。如果来世,我还能遇见你,鼓起全部的勇气,也一定会说‘我爱你’。”挂上电话,泪流满面,捂住要呐喊出口的话:是的,刘海川,我曾经爱过你,可是我太肮脏、太荒唐,根本配不上牛津大学高材生的你,所以才选择了一个普通的男人。

 

片刻后,迪拜闹市中不起眼的土屋前,一位拉丁混血美女优雅地走出来,就像每次在聚光灯下的高贵姿态,步伐是那么地坚定而富有节奏,怀抱包婴儿儿的红色锦被,目光像寂静岭里坚强无畏的母亲。一颗子弹擦划气流飞向她的眉心,无数子弹瞬间横飞过来,血染红了沙漠城郭,这位勇敢的母亲渐渐倒下,仍紧紧抱着怀里的婴儿锦被。

 

操阿拉伯语的本地杀手们坐在沙漠车里,端机枪一阵狂扫,确定她们母子被打成了筛子后,开车扬长而去。

 

Mom`is`the`God`in`the`eyes`of`child——《silent`Hill

 

妈妈是孩子眼里的上帝——《寂静岭》

 

第二十二章 交错时空的谋杀

 

海城加油站墙上黑影一闪,落到隔壁的第七人民医院院内,敏捷地穿梭冬青丛中,疾奔进住院楼里。黑漆漆的楼道里,影子悄无声息地飘过,一双手套打开四层铁门,走到14号床前,床脚的病历卡写着“朱青云”等字。

 

昨夜梦里,妈妈还是拈花一笑的美少妇,今天再见时,却是两鬓斑白的老嬷嬷了。看妈妈深陷的眼窝、凸起的颧骨,和骨瘦如柴的枯手,就像被邪恶木乃伊一下子抽成了人干,自己心如刀绞。

 

“妈妈……”俯下身子,趴在床头轻声呼唤,“我是笑笑。”泪哗地流下来,砸落妈妈眼皮上,赶紧用手背抹抹脸。

 

怎么会这样?才几天功夫,妈妈怎么会被折磨成这样?

 

奇?悠悠醒来,看清是女儿站在床前,揉揉眼睛坐起身,发觉不是梦境,拉她的手开心地笑了。“笑笑?你怎么来了?”温柔地叮嘱,“手这么凉,怎么不多加件衣服?春捂秋冻啊。”

 

书?“妈妈,我不冷……”看她老人家意识也清晰,情绪也稳定,精神状态和平时一般无二。

 

网?按照自己的计划,妈妈病例是造假的,为耶稣会不再找她麻烦,但“注射过量抑郁症药物致疯”的病因不在计划中,着实吓了自己一大跳。幸好是虚惊一场,但衣腾给自己打那个电话有什么目的呢?

 

“‘俏人不穿棉,冻死不可怜’,要多加衣,你这孩子还和小时候一样固执、倔强,凡事偏偏要和别人反着来。”温柔地嗔怪,刮刮女儿小鼻子,亲亲额头,拉她在床沿坐下。

 

“我没有。”看妈妈没事,往常的犟脾气又作祟,“自己没感觉到冷,为什么要穿那么多衣服?就因为别人说‘你会冷、你将来可能会冷’吗?为什么凡事都要以别人的是非观为定论?为什么我自己说了就不算?”

 

妈妈外貌变化也太大了,而且衣腾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诱来,这里面一定有问题!

 

“从小就‘小嘴巴巴的,尿炕哗哗的’,我说一句,你有十句在等着,好孩子不能犟嘴。”美滋滋地看着女儿,不温不火地说。自己女儿还是那么美,全是因为妈妈生养的好,真的好骄傲。

 

“嗯,好,”看着妈妈慈爱的目光,心疼她老态毕露,愧疚地说,“我乖乖听妈妈的话,再也不犟嘴,再也不离开您了……”倒进妈妈怀里,耳朵贴着她柔软的肚皮,想象自己住在人生第一所小屋子里的温暖感觉。

 

对不起,我好爱你,妈妈。可是天空广袤无边,风筝放高就再难收回了,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不断挣扎。女儿希望能做块橡皮擦洁净一小块天空,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,可是牺牲品不包括您——您和其他爱我的人要好好地活。

 

“嗯,妈妈舍不得你离开,也舍不得离开你,亲亲小笑笑。”朱妈妈说着她和女儿的亲昵语言,笑容被定格在大洋彼岸的程鹏的显示器上。

 

坐在显示器前,为了帮朱玲而熬夜奋战,他只好端着土豆汤忙活,咂咂嘴抗议汤的滋味,右手在键盘上敲击几个指令。医院里的热传感器、红外线等系统都被切断了,监控镜头画面被替换了,真实信号直接连到自己电脑上。

 

四楼病房的画面上,母女俩看起来感情非常好,像朋友又像恋人般亲密无间。看见朱玲趴在妈妈膝上,脸埋进怀里,耳朵贴在肚皮上,就像一只温顺的安哥拉猫。放大画面里,朱妈妈目光慈爱,下巴看起来倔强,一看就是位温柔而坚强的母亲,画面推远,突然看到寒光熠熠,她手上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利刀,猛地刺向女儿颈窝——“朱玲!”打翻菜汤,从转椅上蹦起来,冲话筒大吼。

 

挂耳机的右耳膜轰地刺痛,程鹏的声音平地旱雷般刺入,惊得自己弹跳起来,下意识地一转身,正手抓住妈妈握刀的手腕。又紧接着刺入另一声“朱玲后面”,顿时后背一点受到猛烈冲击力,心脏骤然一紧,手无力地松开了,尖刀在左手腕冰冷地划了两下,自己渐渐倒了下去。

 

有人在背后开枪……

 

显示屏呲呲闪满雪花,医院那边的信号中断了,自己急得抓耳挠腮直跺脚,胡乱抓来几张纸擦拭溅出土豆汤,倒过键盘来叩打汤汁,又重新摆弄调制解调器,输入几个指令后仍没效果,放进一张病毒盘再尝试还是没用,冲出门顺梯子爬上屋顶,调试卫星信号接收设备的“锅盖”等,再跑回电脑前输入指令,雪花却像无法根除的顽疾。

 

怎么会这样!怎么回事?怎么回事?冷静、冷静……Shit!自己怎么没想到是有其他黑客代控了医院的CPU,而且是高端水准的黑客。快、快、快……快调试好,找出朱玲!

 

“朱玲、朱玲……能不能听见我说话?回话啊!要不要报警?”程鹏焦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而她背着剑和包倒在医院地上,背包上有个小黑洞渗出血。

 

站在病房铁门处的持枪人,硅胶面具露出的双眼放光,兴奋地对旁边帮忙的同伴说:“我打死她了,为弟弟卞顿报仇了,太好了!太好了!”果然不需要什么病危通知书,朱玲就会乖乖爬到她母亲的病床前送死,“那个人”说得太对了!也多亏刚才握住自己的手,帮自己瞄准开枪的衣腾!

 

“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”“唔、唔,太好了、太好了!”“啊!啊!!太好了!”……病房里的所有精神病人被吵醒,十几个人一起跳着喊着,朱妈妈也坐在床上拍手称快,沾着女儿血的尖刀掉在眼前。

 

抽抽鼻翼,看着一群精神病人,衣腾像是对别人说,又像是喃喃自语:“该处理现场了。”他长得英武帅气,穿一身警服站在疯人中间格外突兀,如同《沉默羔羊》里的汉尼伯.莱克特医生。

 

走到躺地上的朱玲身边,从小腿取出武警匕首隔断剑带,把宝剑抽出鞘,看到剑体刻着“朱青云”并有龙纹图案,满意地收回剑鞘。感觉手上黏糊糊的,才看见剑鞘布满血浆,嫌恶地踹了朱玲两脚,傲慢地说:“小嫚,我说过什么来着?成功必须依靠团队力量,卧底工作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的。”转身刚想走,剑鞘却被人拉住,食指触到剑鞘上不规则的凹洞,脖子后凉风嗖嗖,心底暗道:坏了!子弹打在剑鞘上了!朱玲没死!

 

此时,只见面前的卞荷举起枪对准过来,自己来不及动了,扣动扳机又开一枪,子弹却只擦破自己耳朵,射向身后。训练有素地转身一看,尖刀离自己眼珠只有一公分,朱妈妈前胸却不是致命处中弹,立马拔剑刺穿她腹部,在精神病人的欢呼声中,狠绝地擦拭溅到脸上的鲜血。

 

看到朱妈妈表情痛苦地望着自己,报仇的快感刹那冷却,颤抖地握着枪,胆怯地问同伴衣腾:“接下来怎……怎么办?”

 

报仇杀人的事情心底想想、嘴上说说和真的做了的感觉完全不同。

 

听到这个蠢问题,一步步走过去,大手再次覆盖她的手上,把枪口慢慢转向她的太阳穴,迅速扣动扳机,看着尸体像掉线木偶般倒下。再掏出手套戴上,搬来放在铁门外的汽油筒,淋满整个房屋,划燃火柴扔下,火花迅速和精神病人们一起狂舞。

 

邪邪一笑,信步跨出铁门,最后一次深深看地上的朱玲,像一个无辜的婴儿蜷缩在母亲温暖的*

 

朱玲,给你上最后一课,今晚这才是完美的计划,利用人性的弱点——亲情完成……小嫚,这世界上最重要的是——权力,只有权力才是真理。

 

衣腾走后没多久,在医院门口,一辆黑色奔驰车和三辆香槟色面包车停下,十几道黑影开车门窜出,奔上隐隐现出火光的四楼,约五分钟后,他们抬出被床单包裹的两个人形物体,鲜血染透了白床单吧嗒吧嗒往下滴,抬进黑色奔驰车里后,一行人和四辆车迅即消失在夜色里。

 

小到中雨。崂山。2009619138

 

夜雨纷飞,飚车私赛场热闹非凡,各色名车马达轰鸣中,一辆红色法拉利和一辆黑色宝马蓄势待发,衣着前卫的娃娃脸们嘻嘻哈哈、搂搂抱抱混在路边。女生为各自心仪的偶像呐喊助威,男生则趁乱揩油,手不安分地撩短裙和挑胸扣,直到女主持人走上前,示意比赛即将开始。

 

“亲爱的们,在这座不眠的城市里,飙车私赛虽然夜夜举行,但绝对没有今天这场比赛精彩!今天的赛车手是驾驶红色法拉利的‘海’,和驾驶黑色宝马的‘阿科’,两位都是飙车圈内家喻户晓的大神了。我们在膜拜他们的同时,也为自己心中的偶像送上祝福。”穿热裙的女主持前凸后翘,身材也很火辣,但与安娜相去甚远,也没有那种拉丁血统里的野性韵味。

 

“线路是崂山南九水到北九水山路,从南九水停车场出发,路过下十八盘、柳树台、上十八盘到崂顶巨峰,再经上十八盘下山经观崂村、北九水停车场为止,各参观车在终点等候,沿途会有摩托车手跟踪播报。”站在两辆赛车前,比对手上主持词卡片,仍呱噪地介绍:“今天的赛车均由某集团的小开‘海’提供,哦,他是位腼腆的超级帅哥,赌注是五百万人民币——这是创下夜市历史新高的赌注!”主持词也讲得千篇一律,激情演绎得那么做作,实在是乏善可陈的肉弹女。

 

两辆赛车马达轰鸣,车头向前一拱一拱,人群中也爆出嘘声,所有人迫不及待地要求开赛,根本不愿再听女主持人的废话。眼看场面一触即发,女主持人尴尬地喊出口号,发令枪打响,充当旗帜白体恤被扔飞,两辆车从她两侧噌噌地相继飞出。

 

发车时高科抢得头筹,黑色宝马的屁股在眼前跩跩,窗外一面是山,另一面或山涧水库或海岸峭崖,车子稍有偏离山路就粉身碎骨——

 

自己要的就是这效果,但再也不是为了寻求感官的刺激,而是为了两个女人卞荷、安娜和一个小男孩大齐,不,还有一个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女人,自己的母亲……

 

一手把握方向盘,另一只手支在窗棱,法拉利平稳地疾驰,风景呼呼抛到脑后,记忆绞缠在脑海。

 

和高科就是在飙车私赛结识的,在迪拜联手杀翻了所有外国佬的腰包,而安娜是风靡赛场的女主持人,妙语连珠的她掏走了自己的金卡附属卡,三人也成了好朋友。在迪拜时,他们两人时常来自己家走动,孤独的妈妈脸上也有了笑容,像一只重新会唱歌的金丝笼雀鸟。可惜好景不长,自己提前入读牛津大学、高科和安娜一起回国发展后,就没了他们的音讯,半年后,妈妈开枪自杀了。那天自己刚从英国回迪拜家里,一进主卧室就发现妈妈的尸体,震惊之余,阅读并烧毁遗书,父亲刘喆君却突然出现,夺过手上那张写着“没想到我会与自己的儿子上chuang”的纸张残骸……从那以后父亲一蹶不振,以致于生意场上连连亏损,后来草草结束了在迪拜的公司,接受MOCA集团的职务回国发展了。

 

父亲再也没正眼瞧过自己,像躲瘟疫一样从不见面、从不交流……

 

后视镜里的世界疯狂向后退去,摩托车手从车边开过,他们除了转播还负责先行探路,回忆清晰地浮现在挡风玻璃。

 

妈妈遗书那段原话是:

 

高科是我儿子的好朋友,起初也像是我亲生儿子一样,但没想到我会与自己的儿子上chuang,并且怀有他的骨肉。但我并没有后悔,愿意为他放弃一切,可他却后悔了。肚子再也遮不住了,让我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子和丈夫?

 

烧毁了母亲的遗书,也不想和父亲多作解释,把一切深深埋在心底,作为厚积薄发的力量。

 

前方不远处,摩托手在分叉口挥舞荧光棒指挥,荧光棒指向左侧,两辆车忽地窜上左侧道路去。

 

顺一溜下坡转入下十八盘,宝马的屁股始终在自己眼前,看来高科今天的状态很好,丝毫没被任何事情打扰心情,全力为五百万人民币的赌注拼杀。

 

面对尸骨未寒的亲人,他竟然一口答应和自己出来飙车玩乐,高科啊,你眼里全是钱吗?若是好好对待安娜,抚养大齐长大成人,一亿五千万美元就是你的囊中物了,何需为了五百万人民币而飙车赌命?

 

下十八盘整体路面斜下,横踩油门和脚刹车再拉起手刹,车一侧飘了起来贴山体转弯,车头一探进平路,放下手刹再挂上二档重新踩油门,第一道弯漂移过来,连续飘十八道急转弯,一黑一红两辆车前后咬的很紧。

 

对,我要的就是你的命!赛前我和你说过,你无需拿金钱下注,只要把你的命赌上就行了。那不是和你开玩笑的,安娜的骨灰已托朋友洒在阿拉伯海,大齐也被带回国,我会把他抚养长大,你安心地去死吧。

 

已是凌晨两点,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,从柳树台到上十八盘的道路上,摩托手挥舞荧光棒向左侧指,黑色宝马照旧一头钻上左侧道路,紧跟其后的红色法拉利却一头冲上右侧道路,两辆应该走同一路线的车竟然分道扬镳。

 

五分钟后,摩托手转播说“出事故了,宝马出车祸报废”,通知比赛中止,刘海川掉头赶回出事现场,打电话叫来了救护车,并报了警。当夜在警局里,因为飚车被罚款五千元,律师又用一万元连夜将他保释出公安局。

 

市公安局门口,一位中年父亲孤零零地站在风中,仿佛一夜苍老了许多岁。

 

事情都结束了,应该和父亲解释清楚真相,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生活。

 

“爸,我有儿子了,叫刘安齐,明早顺便把他的户口报了吧。他妈妈叫安娜……”买通了探路的摩托车手,在最后一个分叉口,把高科指向了正在施工的路段,但是自己和摩托手早已串供——可能天黑又下雨,是高科自己看错指挥了。

 

“啊,”父亲应了一声并不显得惊讶,但他语出惊人,“昨晚一直联系不上你,卞荷最近精神一直不太正常,没事儿总往第七人民医院跑,结果昨晚她在那里的四楼病房纵火后,开枪自杀了……具体情况警方还在调查中。”

 

卞荷死了?昨晚?第七人民医院?纵火后,开枪自杀?有疑点。

 

谁在自己忙于向高科复仇时,谋杀了自己心爱的女人?

 

第二十三章 互联网筑造地球村

 

天蒙蒙亮,一段视频占据了各大网站醒目位置,题为《疑似警察无视精神病人烧死》,在模糊的画面中,病房里,十几个精神病人被熊熊大火包围,哭嚎着、哀求着、打着滚,隐约可见一名高个儿男子背对镜头站在黑暗处,看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,却难以分辨他身上穿得是警服或保安服。

 

惠灵顿,2009619559

 

从显示屏顶端一串串字符往下掉,随手指敲击又逐一消失,这是破译高端防御程序的过程。他在追查代控医院CPU系统的信号来源,修复案发那晚的视频画面。

 

“快点、快点……”程鹏不住叨念,盯着显示屏,双手在键盘上忙活。

 

当晚,自己截存的视频被紧急放入的病毒光盘格式化了,但抓住神秘黑客撤退前的漏洞,自己重新掌控了系统,于是有了互联网上那段视频。可是模糊的画面无法作为证据,灵机一动,想到依靠网络引起警方重视,但最重要的还是及早复原案件整个过程。

 

一定要抓出凶手!找出朱玲!她不会有事的……

 

那段被程鹏发上互联网的视频点击率奇高,引起了省市各级领导的重视,怀疑与“青岛第七人民医院纵火案”有关,鉴于视频里的男子疑似警察的敏感身份,以及案情复杂性、后果严重性和影响恶劣性,特派山东省中级人民检察院着手彻查此案。

 

中级人民检察院,济南,2009619819

 

“纵火案案发当时,神经病人被锁在病房里,造成五死七重伤一人下落不明,纵火案现场发现失踪病人大量血迹和未知人士血迹;

 

失踪的女病人姓名朱青云,女,50岁……诊断为‘注射过量抗抑郁药剂致疯’,原因尚未查明;

 

当晚医院值班保安杨伟,下落不明;

 

当晚医院监控等保安系统故障,无可供调查的资料;

 

现场发现的点三八手枪,共发射了三枚子弹,失踪两枚,一枚从右侧打穿女疑犯的头颅。

 

根据枪上指纹,和死在现场的尸体DAD,纵火案疑犯姓名卞荷,女,26岁,迪拜MOCA集团驻华首席代表助理,弟弟卞顿于日前个人独奏会被谋杀,此案尚未查明;

 

互联网上题为《疑似警察无视精神病人烧死》的视频片段经证实,确属案发当晚监控资料;

 

发视频者姓名程鹏,男,26岁,国籍新西兰,居住地新西兰惠灵顿……

 

视频内的疑似穿警服的男人,身份尚未查明;

 

……”

 

合上卷宗,长相端庄的女院长靠向椅背,双手捋捋欲裂的头,宽大的办公桌上,摆着“中级人民检察院院长.王主铃”的金色标牌。

 

这么多“尚未查明”和“下落不明”,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!

 

留下大量血迹的未知人士是谁?

 

私人医院,青岛,20096191028

 

“医生,怎么样了?”

 

“她恐怕活不了……”

 

“你少废话,一定救活了!”

 

“医生!那个女儿血压急速下降!”护士惊叫。

 

“快!实施心脏起苏,300伏点击,123完毕……500伏再来一次,123完毕……800伏电压第一次,123完毕,怎么样……”

 

“血压还在降。”

 

“手背上静脉血管鼓胀,可能是曲张。疑似心包破裂,心脏输血动力不足,积血压迫肺部。”

 

……

 

“我们尽力了,要不要打一强心针,让她留下遗言。”

 

“救不活她,你们全要死!听明白了?”

 

“……立即进行手术。”

 

抢救继续!

 

市公安局,青岛,20096191105

 

“这把剑现在是废铁了!”

 

“什么意思?”

 

“你看剑鞘上凹槽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 

“应是卞荷射击朱玲时留下的。怎么?”[网罗电子书:www.WRbook.com]

 

“‘专利’芯片一定是顺子弹打入了朱玲的身体!”

 

“‘专利’芯片在朱玲身体里?”

 

“是。这把暗包藏‘专利’内容的芯片,应该在剑鞘凹槽的位置。”

 

“会那么巧吗?你不会打算卸磨杀驴吧?”衣腾恼火地质问,“网上那段侵占各网站首页的视频,你怎么解释?”

 

“你还有脸质问我?我们给卞荷的只有枪,凶器就只能是枪,剑要被你拿回来的,谁叫你用剑杀人的?一验尸一调查,不就把我们一连串地拖出水面了吗?动动你的脑子,你还是刑警吗?”

 

“……但她们都失踪了。”

 

“找出朱玲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
 

锦绣花苑公寓,青岛,20096191845

 

躺在《耶稣的手铃》底下,眼睛盯着画中安娜的裸背,地板冰冷刺骨,感觉背脊贴在卞荷颤抖的心上。

 

命运太捉弄人了。

 

比如,当你说爱一个人时,这个人说不爱你,于是你认定没有机会,就退出了获取爱情的竞赛;可是当这个人死了之后,你才发现自己曾有一万个机会,爱情原本在唾手可得的地方。

 

又比如,当你在谋杀自己的仇人时,别人也在对你的爱人下手。

 

再比如,自己谋杀了高科,谁谋杀了卞荷?

 

最后举个例子,一位孩子的父亲派人杀了母亲,自己谋杀这个父亲,却收养了他们的儿子。

 

大齐坐在自己腹肌上,水灵灵的大眼睛,瓷般细嫩圆脸蛋,配上褐色卷发就像洋娃娃,小胖手拍拍左脸,丫丫学语:“阿爸。”才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,已经泪流满面。

 

一个纯洁无瑕的孩子,一个天真烂漫的天使,是安娜赐给自己的儿子。

 

又叫了一声:“爸爸。”口齿不清,大眼睛乌溜溜地转,一岁左右的孩子不懂生离死别,但他好像在试图安慰自己。

 

“叫我干嘛?”语气有些粗鲁。在感情方面,自己是笨拙的,从对待卞荷和父亲事情上就可看出。

 

卞荷的死有疑点,趁凶手没有隐入茫茫人海前,要尽快展开调查!

 

“咕噜……”大齐的肚子转了一声饿响,眼巴巴地看着自己,小嘴巴扁扁。

 

“好。喂你喝奶。”一挺腰坐起身,双手架住他腋窝,放在旁边灰沙发上,转身去厨房,但刚进去又冲了出来。

 

不对。刚把大齐从育婴所接回家,家里没奶粉!

 

赶紧带大齐出门,开车到易初莲花超市,买回一大堆幼儿用品,再冲回家里的厨房。

 

现代化厨房,钛色一体化设计,钢化玻璃壁橱环绕,抽油烟机和内置打火灶安置在左侧。奶粉罐和奶瓶、奶嘴等摆在灶台,拿起罐装奶粉,皱眉盯着图示说明部分,再取出一个奶瓶,仔细看了看刻度等,分别开盖子嗅嗅味道,开始冲奶粉。大齐客厅里不安分地吵闹起来。一点一点地舀奶粉,把奶瓶10ml刻度与视线持平,再倒出多的部分,准备冲水。大齐的哭声传来。拿奶瓶急走到客厅热水器前,蹲下和奶瓶30ml刻度持平,精确地按照3:1的比例配好奶水。大齐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。拿奶瓶两步迈到他身边,抓起茶几上的《育婴指南》,哗啦哗啦地翻页,看到某篇文章时眼前一亮。

 

“先在自己手背上试温度,”边说边演练,“有点烫。”拿奶瓶跑进厨房,扭大水龙头冲冲。大齐哭得嗓子都哑了,在不停地咳嗽。一溜小跑回来,不再看书上一大篇废话,直接把奶瓶放进大齐嘴里,他抽抽嗒嗒一会儿,乖巧安静地吸着奶,感觉世界都祥和了。连忙再瞅瞅书,等他喝完奶,抱到膝盖上翻过身,拍拍小后背,一个饱嗝喷在自己裤子上粘腻的奶渍。

 

长舒一口气,看小家伙睡眼迷蒙,自己抱着他也昏昏欲睡,大脑里回想着:刚才想到什么地方来着?对,卞荷的死有疑点,从何处下手调查呢?有大齐这个宝贝缠着,自己是没时间调查了!

 

那么,找哪方面的人来调查这件事情呢?私家侦探?他们还查不了刑事案件吧。黑社会?自己知道有个叫廖晁音的大哥在地面上吃得开,出个价找他试试。不过,他们找出线索和嫌疑人,还要自己亲自一一排查,揪出真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。

 

卞荷为什么要去第七人民医院?感觉自己精神失常去看医生吗?对了,在天林海景别墅时,卞荷曾突然大发雷霆把朱玲赶走,翌日父亲回去,自己也回到这里了。后来她们和好了吗?卞荷到底为什么事情生气呢?难道是朱玲那个“流氓男友”骚扰卞荷了?

 

“小子,再让爷看到,你出现在朱玲身边,我就睡你的女人!”

 

是他吗?

 

此时门铃响起,“来啦!来啦!”心里一阵莫名烦躁。看大齐伸手要奶瓶,就抱起他去开门。

 

猛地拉开门,眼前白光亮晃晃地一片,咔嚓咔嚓闪光灯亮,赶紧捂住大齐的眼睛。

 

“您好!刘海川先生能回答几个问题吗?”

 

“您和当红主持人安娜是什么时间认识的?”

 

“你手上抱的孩子就是你们的私生子吗?”

 

“听说安娜丢下您和孩子,与她的外国情人私奔了,是真的吗?”

 

……

 

扛摄像机的、拿话筒的、用照相机的、用录音笔的等,像苍蝇般成群结队地围上来,记者们嗡嗡地在耳边转悠,用身体把大门顶上。

 

他们又是怎么追上门的?

 

某女网友逛易初莲花超市,看见一对儿造物主恩赐的俊秀父子购物,多事地用手机偷录了三分钟视频,回家后立即发到了土豆网上,题为《美男子爸爸,看一眼就尿崩》。托安娜名气的福,几小时后,嗅觉敏锐的狗仔队就追来,他们的附照报道成了娱乐圈头版头条。

 

新闻越炒越热,民众起初是对安娜的花边报道感兴趣,后来是被刘海川这个美男子紧紧吸引住了,“刘海川”三个字成为销售量的保证,只要有他报道的报刊就会被女人们抢购一空。

 

在他和大齐登报那天,刘喆君无家可归了,天林海景别墅因是违法建筑被强行拆除了,自己的饭碗也莫名其妙地砸了,于是在锦绣公寓里兼职了大齐的“奶爷爷”。爷孙仨生活在一起,柴米油盐酱醋茶都由他们自己操持,锅碗瓢盆交响曲里其乐融融。

 

人生是美好的。地球离了谁都转动。

 

亲爱的,你安息吧。我们很幸福。阿门。

 

第二十五章 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

 

私人医院里面再无声息,,一辆黑色奔驰车缓缓驶出,十几个黑衣人随后浇上汽油,放了一把火,熊熊烈火腾空而起。这家私人医院地处偏远,人迹罕至,不等消防车赶到时,早已烧成废墟。

 

奔驰车里,开车的依然是小平头阳阳,廖晁音和朱玲在后座,在六月夏日的正午,她披着羊毛毡,瑟瑟发抖,脸色异常苍白地问:“你把医护人员都封口了?”

 

“嗯。”眼睛投向远处,用鼻子应了一声。

 

一阵沉默。

 

“怎么了?”

 

“没什么,”双手止不住地发抖,感觉心脏像抽水泵在致命运转,鲜血在身体里逆流,“也不能留着红烧……”若他们走漏一点消息,死的人就是我们了。

 

仍是一阵沉默。

 

“我以为你喜欢烧烤味。”wωw奇Qìsuucòm

 

他开了个古怪的玩笑,自己惨白地笑了笑回应,像在蝙蝠侠前涂鸦面具的小丑。

 

Whatever`doesnt`kill`you`simply`makes`you...stranger——《The`Dark`Knight》,Joker.

 

杀不死你的会让你更……强大——《蝙蝠侠6:黑暗骑士》,小丑。

 

……

 

七天前。正午。雷阵雨。

 

新华书城前面,抬头看见“上家罐罐面”的招牌,走到门垫蹭蹭鞋底,收起雨伞,推门进店。一楼满座了,刚上二楼,就看到靠空调的角落座位上,大眼美女冲自己热情地招手,她卷发妖娆地披下,穿一身休闲装,喝玻璃瓶可乐。

 

走到她面前坐下,无奈地说“姐,你真是无孔不入啊。”小倩主动来找自己做什么?她也会做不符合工作程序的事?

 

“呵呵,想你了!抱。”在座位上,大大张开怀抱,抱住朱玲撒娇。

 

“神吖。好,抱。”故作滑稽表情,逗她,“姐,咱能保留80后的尊严吗?别走‘非主流’路线,行不?”抱过后,从微笑的嘴角挤出几个字,“局里有什么指示?”口型没变,声音是经过训练后的频率,普通人耳朵只能捕捉到蚊子般的嗡鸣。

 

“没有!”摊摊手,大咧咧地说,“啥都没有!”说完,忽闪忽闪长睫毛,狡黠一笑。

 

语带双关?一个经过高等学府正规训练的女警,突然在执行任务期间,在公开场合和国安局卧底见面,会什么事都没有?

 

正揣摩小倩话里的意思,两份鸡块罐罐面套餐端上来了,她立即大快朵颐,吃得好不尽兴,此刻感觉自己如坠云雾。

 

“小倩,关于……我不方便说,你明白‘我始终都是善意的’就好。”面对姐妹有些过意不去,想解释自己时常行踪成迷的原因,但最后还是放弃了。

 

“啊?你说什么?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摆摆手,喝口可乐,冰爽被辣椒刺激的舌头,又向服务员点了盘烤鱿鱼,兴致勃勃地说,“你知道吗?不满一周岁时,妈妈就抛弃我改嫁了,嫁给了你的爸爸,说为了追求诗词和爱情,把我丢给整日使用家庭暴力的海军爸爸。上小学四年级时,妈妈来学校里找过我,问我能不能原谅她,我说‘我恨死你了!权当没生过我,你再生一个吧’,她真的就没再来过,后来我才知道,她早就生下了你。”躲避朱玲的目光,“爸爸离婚后,第二年就娶了后妈,隔年就生下了弟弟,家里容不下我,谁都不需要我,哪里都容不下我——这个世界错了!”

 

二楼上没有其他客人,自己安静地看着小倩,这是第一次听姐姐提往事,心底百感交集,但不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,只是淡淡地应了句“我明白”。

 

从朱玲眼睛里透射坚定的力量,仿佛要把人传召感化,自己是最讨厌她这副模仿圣人的嘴脸了。她明白什么?有妈妈在身边呵护,她到底明白什么?根本什么都不明白!

 

“记得我给你的注射液吗?就是你说要给妈妈注射那管的麻醉针剂。”抬头观察朱玲的表情,“其实里面包含过量的抗抑郁药成份,临床症状就是间歇性歇斯底里症。”

 

“我……”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倩美丽纯真的大眼睛,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桃花潭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张口结舌,无法理解自己所听内容,“你是说,你把妈妈毒疯了?”

 

这个世界是怎么了?纯真美好的事物一定要成恶魔的爪牙吗?难道美丽的蘑菇全部都有毒的吗?

 

“不,是你,至少有十个以上目击证人可以证明,”一字一句地说,“是你把妈妈毒疯了。”

 

“什么意思?姐姐。”心如刀割还在做最后挣扎,不愿相信自己失而复得的姐姐,又再次失去了。

 

你在报复我和妈妈吗?这是你始终对我好的目的?这是隐藏在你眼神后的阴谋?

 

“其中有一个目击证人,出于正义的原因愿意检举你……”

 

多么害怕听到廖晁音的名字,小倩的话在宣判自己的命运……

 

“不是廖晁音……”

 

还好……那么就是高科?对吖,自己怎么被姐姐突如其来的变化吓懵了。就是高科,所谓的“专利”就放在自己和高科联名开的金库里面。自己一死,价值十四亿人民币“专利”就是高科独享的了,不过那是在青岛银行设立的虚拟金库,通过姐姐和黑客朋友建立的假户头……

 

“对,”抓住她在桌面上冰冷的右手,咯咯笑着,狡黠地说,“就是你所想的!”

 

恍然大悟,原来姐姐是在做戏,目的为提醒自己身边隐藏的敌人,惊出一身冷汗,但是——“姐姐,给妈妈打得那麻醉针剂……”犹豫地问。

 

“是致人疯狂的药物,”小倩哈哈大笑,扶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,“我说什么,你都信啊?”稍稍平复一下,叫来服务生结账,“明天我过生日,请你吃长寿面,记得到姐姐手心里‘自投罗网’喔”,冲妹妹眨眨眼,蹦蹦跳跳地先走了。

 

五分钟后从面店出来,外面雨停了,路面光滑潮湿,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,朱玲拖着步子往前走,背影诉说孤独。

 

……

 

六天前。下午。雷阵雨。

 

在廖晁音家,戴上耳环通讯器,接通小倩,把衣腾电话里说的母亲情况复述了一遍,又简略地分析了一下。

 

听完自己的话后,小倩连忙解释,回想了一阵子后,一口咬定衣腾曾动过那管药剂,哭哭啼啼地说:“衣腾这个混蛋,竟然把麻醉剂和抗抑郁药掉包了!我要咬死他!现在就和他算账!”

 

“不,姐姐别冲动,你别提前暴露目标,”沉吟片刻,“一定是我在调查戴长河阴谋的事情,让他和他的爪牙衣腾知道了,或许在无意间触及他们的机密,所以要杀我灭口。让我想一想……”关于黄台路防空洞的秘密!

 

挂上电话的四个小时后,朱玲想出了一个计划,和廖晁音商量后,对小倩说出下面的计划内容:

 

一,程鹏切断第七人民医院的警卫系统,朱玲潜入进去;(程鹏是不知内情的“帮凶”,为了下面他在和警方接触时,不至于露出本案的破绽);

 

二,小倩诱衣腾来医院杀朱玲灭口;

 

三,小倩把衣腾手枪里的子弹换成空心弹;(打中朱玲背后的剑鞘边缘后射入身体,即会流血又不会刺入太深,制造衣腾杀人的假象);

 

四,衣腾开枪打中朱玲后,小倩侵入程鹏的电脑系统,切断视频信号;

 

五,在屏幕前目睹这凶案的程鹏,以录下的视频作为证据,到检察院举报衣腾谋杀罪;

 

六,视频信号被切断后,朱玲从地上爬起来,给廖晁音打电话;若有意外情况出现,买通的内线值班警卫杨伟,看见衣腾从前门离开后,给廖晁音打电话;

 

七,接到电话的廖晁音行动(约在朱玲进入现场一小时左右),将四层将精神病人赶出来,在假定凶案现场放入其他女尸,放火焚烧现场;(在全过程中,朱玲始终背对病房内监控镜头,焚烧后的女尸会被当做控告衣腾的证据);

 

八,朱玲带妈妈离开,廖晁音带人保证她们安全撤离。

 

“小倩姐,我怀疑‘专利’的芯片就在妈妈这把剑里,如果……有什么意外,姐姐记得把剑收好。”

 

“别胡说八道!”

 

……

 

姐姐,你真以为我是低能儿,会完全不留后招吗?

 

一,关于控诉朱玲注射过量抗抑郁药物的污点证人一事,交给廖晁音摆平了;(高科被什么人挑唆背叛);

 

二,警卫杨伟是朱玲的内线,说有个带硅胶面具的女人经常到医院看望母亲;(卞荷被什么人指使);

 

三,行动前,让程鹏调查小倩和衣腾的购物记录;(即使查出衣腾有在线购买抗抑郁药物的交易记录,也不会忘记小倩姐姐是顶端黑客,伪造一两笔网上消费记录轻而易举);

 

四,程鹏的身份告诉了小倩;(同作为顶端黑客,程鹏比小倩技高一筹,不让小倩知道程鹏的IP地址,她没能力短时间切断程鹏的视频信号;知道了IP地址,她自然能查到程鹏的真实身份,以及是自己QQ网友的事情);

 

五,行动前,故意说,让程鹏对小倩保密我们相识的事情,为了试探他是不是小倩的同谋,但是由呼吸声来判断,他没有露出有和小倩事前串通的迹象;

 

六,行动前,让程鹏留意小倩的网络活动,并留下备份记录;(我若出事,程鹏一定会怀疑小倩,并告知检察院调查人员);

 

七,告诉小倩宝剑里暗藏‘专利’芯片;(在案发现场,衣腾拿走了宝剑,有两种可能:小倩姐把我的话告诉了衣腾,他们是一伙的,或者是小倩无意间泄露了秘密);

 

八,卞荷出现在案发现场,凶枪上只有她的指纹;(这个消息刚从廖晁音处获知,完全在自己计划之外,有两种可能:卞荷一直被衣腾控制,或者卞荷一直被衣腾背后的人控制);

 

坐在车里回想,窗外阳光明媚,道路两旁的树木快速倒退,车内阴森寒冷之气挥之不去。拽拽羊毛毡,头靠向廖晁音的肩膀,闭眼假寐,大脑飞速旋转。

 

现在回想起来,自己计划有太多漏洞,真怀疑是怎么实行成功的。尤其是第六招堪比中国足球队员的脚法,奇臭无比!而第七招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,小倩是怎么上当的呢?如果她真的是心怀鬼胎,那么就她到目前为止的演技来说,简直是出神入化,觉不是如此蹩脚的角色!

 

最后,关于调换衣腾手枪子弹的事情,为什么明知小倩可能包藏祸心,自己却没有做与她商量好的计划之外的安排,原因有两个:

 

给亲情一个机会,自己愿意献身证明姐姐的清白无辜;

 

自己日夜祈祷,每一颗子弹都可以直接贯穿心脏致死。

 

神吖!只有你知道,我不想活。

 

求你带走我……

 

谁也带不走我!

 

这个世上只有我的眼泪,

 

却没人给予我一滴眼泪。

 

神吖!只有你知道,我不想活。

 

求你赐予我安宁……

 

我的心不得安宁。

 

连至亲至爱都将我抛弃,

 

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。

 

第二十六章 蒸发密令(上)

 

青岛直升机场,一架B2B轻型直升机在旋风和轰鸣声中起飞,像一只轻盈美丽的蓝鸟翱翔天际,眨眼间在云南瑞丽市私人机场降落。私人机场内,人头攒动,停放十几辆越野车,为首的矮胖子五十岁上下,满身横肉,拍着大巴掌,呲出大黄牙,向直升机上的人张开环抱。

 

从直升机驾驶的位置跳下穿丛林迷彩服、军靴的男人,眼神像鹰一样犀利,背军用背包,斜跨一米半长的黑包,后面跟着虾皮眼、满脸麻子的小瘦子,他也背着军用背包,左右手拎着一大一小黑色长袋子。

 

“哈哈哈哈哈,欢迎欢迎!音哥!”矮胖子一把搂住廖晁音,右手捏捏他的肱二头肌,

 

“就把瑞丽市当自己家一样的玩乐!”左手掏向他下体,“保证你爽!”

 

牢牢抓住矮胖子的手腕,大力地拍拍他肩膀,微笑说:“老龙哥,您金枪不倒!”转头向身后命令,“虾米,把我的‘心意’送给老龙哥!”

 

虾皮眼的小瘦子走过来,把左手小袋子拉开,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里面的东西,众人哗然,不由自主地聚拢过来——满满一袋子黄灿灿的金砖,至少价值三百万人民币。

 

“都给我站回去,”向身后的手下们吼缅甸语,装模作样地下令,“以后音哥的话就等于我的话,全部跟着音哥走。”拍拍廖晁音的手背,笑咪咪地说普通话,“音哥,送三十个手下、六辆车、三挺机关枪、五百发子弹和二十个手榴弹给你用,有来有往嘛。走,我们先去昆明乐一乐!”

 

“不必了,我刚从昆明回来,”撒了个谎,紧紧握住他的手,拉住低声耳语:“马丁到你的地盘了。”

 

“马丁?他得罪音哥,不是被你就地拆伙了吗?这事儿干的真绝,三天就把他势力大卸八块了。”比出大拇指,“马丁可是内地毒王,光制冰毒的场子就有百十家,手下三十几个毒枭,现在‘小虾’都被吓得潜水了,‘大鱼’为抢毒王位子打成一团了,咱这道儿上现在乱得很,全让那帮缉毒的‘条子’钻了空子。”见廖晁音表情阴沉下来,赶紧改口,“都是那老小子活该,敢跟音哥抢女人,听说他把我弟妹睡了?”前面两句用普通话说,最后一句故意用缅甸语大声说,“她是不是被你干得不爽,爬上了马丁的床啊”,小人得志般窃笑,骂几句缅甸语脏话,他的手下们跟着哄笑。

 

一个箭步冲上前,虾米迅速从腰后抽手枪,插进老龙哥大笑的口中,用缅甸语说:“我把枪插进你的屁眼,很爽!干你MD,爽吧?要不要我射?”

 

全场安静,咔咔枪上膛的声音络绎不绝,周围的枪口全部对准虾米和廖晁音两个人,被他们挟持的老龙赶紧挥手,示意手下们放下枪。

 

老龙脸色铁青,黄眼屎黏糊,腰杆挺得笔直,膝盖却打弯,廖晁音猛地一拉握着的手,掏出小针剂给他注射,阴沉地说:“老龙哥,你该知道道上规矩的。但愿我五天内在你的地盘找到马丁,否则你毒发,我来不及从青岛给你调解药。”注射完,针管扔在地上,大军靴一脚跺得粉碎。

 

云南省德宏州瑞丽市勐卯镇,2009624

 

每根长草有一人多高,种植在山间开阔地,放眼望去,茫茫不见尽头,在山丘至高点,背着军用背包,握着狙击步半蹲,举望远镜搜索丛林里冒炊烟的地方。背后是贫瘠的小村庄,眼前是片茂盛的甘蔗地,在远处就是热带雨林,一棵棵手拉手、肩靠肩的参天大树,仿佛守卫罪恶之门的堕天地狱兽。

 

望远镜内出现一缕青烟,默默估算好方位后,狙击步扛上左肩,收回望远镜。猫腰一溜烟跑下山丘,纵身扎进甘蔗地,右手掏出小型GPRS导航仪,左上角显示指南针,屏幕显示全部和局部地图,移动的小红点向绿点急速逼近。豹一样的速度狂奔,长草呼啦啦地向前点头,身后压出一条土路,再次确定方位后,迅速冲进原始丛林,展开了狩猎之路。

 

刚冲进丛林,感觉树上有人,从腰后拔手枪瞄准,看到虾米站在树杈上摆摆手,然后指指前方,大喊:“我看得远,在上面带路,让他们跟着你。”他拍拍手掌,说了几句缅甸话,周围丛中钻出二十几个老龙分派的手下,腰别手榴弹等,斜跨机关枪和弹夹,站着等待廖晁音下令。

 

看看掌中的GPRS,它只能为老龙说的地点指示,但是抓不到马丁这个人的具体位置。把它重新设置了一下,抬头向虾米点点头,把背包上挂着的望远镜扔上去,大声问:“你看到炊烟的位置了?西南方约五公里。”

 

接住望远镜,他站在树上用望眼镜观察了一下,大喊:“树冠太茂密了,隐约能看到炊烟,这是他们在烧中午饭,三十分钟左右,炊烟就会消失的。”

 

“我们要快了。打个电话给老龙,让他们的人堵在姐告等口岸,堵住马丁逃亡缅甸木姐的路。”一挥手,说了句简单的缅甸语,“上!”带领这一群人向前冲去,虾米在树上敏健地荡行,在他们前面指路。

 

像饿狼一样在树丛间奔走,毒蛇在头顶吐信子,各类小飞虫往眼球里撞,蝴蝶和飞蛾斗大如拳飞舞耳边,无数植物枝杈抓挠皮肤,脚下踩着腐烂的树叶和淤泥。丛林里弥漫些许沼气,越往里面走越感觉呼吸困难,用力撕下背心一角布料,拿出水壶倒水在上面,系在鼻子下,蒙住半张脸,一系列动作间没有停下脚步。

 

二十五分钟后,他们抵达升起炊烟的目的地,在周围的草丛埋伏下,看见山脚空地上有三间泥瓦房,其中一间升起的炊烟正在消散,有凉个伙夫端饭桶和菜桶出来,十几个背枪人叽里呱啦说地方话排队,逐一打饭散坐在房院里往嘴里扒。院子前有个简易的木架哨岗,有一个人在上面来回走动。三辆越野车停在哨岗下,无人看守。

 

马丁真的藏身在这里吗?他比自己先到瑞丽市一步,会不会早已被买通老龙?老龙会不会对自己撒谎呢?

 

在虾米的缅甸语翻译下,廖晁音简短地下达指令:“一队人上山推下石头,另一队人放火把空地围起来,然后用机关枪扫射他们。虾米,你扔两个手榴弹把越野车炸了。我打死岗哨上的人时,大家一起行动,上!”一声令下,身边人如鸟兽散,却一把抓住虾米,没让他出动。

 

这里的地势根本不是保命的堡垒,就是送命的砧板,马丁也是九死一生的老江湖不会选这样的地方,这里也绝不是毒王的藏身之处,老龙对自己撒了谎!恐怕马丁给老龙的钱,也足够让他死个把弟兄,损失几辆车、几把枪了……眼下怎么办?

 

“这是老龙和马丁做的套,跟我玩障眼法,那屋子里肯定有个像马丁的替死鬼。”盯着下面的地势,“你去下面找辆油箱满的车,我打死上面岗哨的哨兵,你就开车走,在一百米外等我。”说完,虾米点头领命,拍拍肩膀,目送他离开,趴在土堆上架起狙击步,找准时机,一枪干掉哨兵。

 

一辆越野车如离弦的箭射出,巨石滚落山崖,烈火熊熊燃起,随后机关枪突突扫射,哀嚎遍野,血染整个峡谷。

 

匆匆穿行密林,盯着山坡下行进中的越野车位置,纵身一跳,侧倒进后座里,开车的虾米加大马力冲了出去。呼啸的风中,他扭回头大声问:“MD,音哥,我去干了老龙?”

 

“没必要。”在机场已给老龙打了针,等他皮肤上出现麻疹就爬过来了。既然老龙这条地头蛇被买通了,那么就要联络金三角坤沙家的“二少”了……

 

“音哥,我们现在去哪?”

 

“缅甸木姐。波斯猫俱乐部。”

 

缅甸木姐,波斯猫俱乐部,VIP包厢,2009624

 

包厢内没有其他人,只有长沙发、大茶几和五十寸壁挂电视及KTV音响设备。慢慢从地面爬起身,背后的伤口扯得钻心痛,闷哼一声又趴下了,脸贴在地面上感觉炙热难耐,脖子上扣着铁项圈,一根长长的铁链拴住自己,眼睛睁不开,脑海中回想所发生的事情。

 

我在哪?我怎么会在这里?他们给自己注射了什么药,为什么四肢动不了,脑袋晕乎乎的?但愿只是注射了海乐神或十字架,不是迷奸水,否则他们死定了!

 

“嘭”包厢门被踹开,外面DJ音乐轰地冲进来,一个笑脸弥勒样的中年男人步履蹒跚,搂着三个金发美女走进来,醉眼惺忪地看见地上侧躺着穿红吊带裙的性感尤物,娇嫩修长的美腿稍稍分开,丰满雪白的乳房挤出深沟,娇喘连连,看过来的眼神仿佛摇尾乞怜的幼兽,推开手边的洋妞们,跪在她旁边仔细地瞧。

 

是谁进来了——天吖,是马丁!

 

看马丁的猪脸凑过来,自己恶心得想吐,恨不得起身抽他两巴掌,一种嗜血的快感隐隐沸腾。口臭扑鼻,一股混合酒精和烂叶酸汤的馊味挑战嗅觉,自己一鼓作气地弹起来,一脚踢爆他下身,拉过铁链绕在马丁的脖子上,双手使劲一勒,他跪在地上翻白眼,喉咙里发出吱吱啊啊的呜咽。

 

“啪啪啪”有人鼓着掌进门,他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,个不高却挺拔,眼睛小却有神,戴礼帽穿笔挺的黑西服,身后跟着一大群五大三粗的打手。“不愧是音哥的女人,你可是中国黑道的‘第一夫人’啊。”鼓掌的人说话有些娘娘腔,盯着她阴阳怪气地说,“气概非凡、气概非凡。”

 

这个人的出行排场和举止气度,一看就是个重要人物,难道是他把自己弄到这里来的?他有什么目的?

 

只见他挥挥手,身后手下有秩序地退出门外,留两个人垂首站立门口,他自顾自地坐到沙发上,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,玩味地盯着自己和翻白眼的马丁。被那双小眼色咪咪地打量,带些说不出来的怪感觉,让鸡皮疙瘩抖落了一地,突然丧失了兴致,抖抖手腕松开锁链,抬脚踹倒马丁,坐在他弓起的后背上,开门见山地问:“非要我的命不可吗?”也许可以用钱买通。

 

“哪里哪里,谁会敢要音哥女人的命?他一声令下,把‘中国毒王’马丁势力全毁了,也毁了爷在内地的财路。现在只想用他女人发发财,找点心理平衡而已。”

 

“财路,我有,也正是为谈这件事情而来,”狡黠一笑,“但我不是朱玲。”

 

第二十七章 蒸发密令(下)

 

坐在沙发上盯着她,手下弯腰递上一张照片,拿在手里对比看了一下,两个女人样貌有八成相似,但照片上的女人直发垂肩,面前的女人卷发妖娆地蔓延。细看之下,眼神含光完全不同,一个清灵如兔,另一个狡黠似狐,区分两个女人后,确定是手下抓错了人,把照片还给手下。

 

“道上的人都给过世的老爷子面子,称呼我‘二少’,坤沙家的二少。”双手交叠胸前,故作有礼地问,“小姐,如何称呼?”

 

“我叫什么无所谓。我可以叫金子,可以叫钻石,也可以叫干掉条子!”狡黠一笑,“最重要的是,能引起二少兴趣,做桩互惠互利的买卖。”起身躺到茶几上,美腿性感地交叠,离二少只有两臂距离,两个手下试图上前阻拦,被他挥手制止。

 

“买卖?我家有祖传的买卖,守着千年不败的丝绸之路,但是被人毁了中国境内的销路,我想问问为什么,”身体从沙发里前倾,伸手抚mo她美腿,“又是哪个条子干的?”

 

恶心、脏手,再不拿开,我勒死你!

 

“二少,既然把我装扮的这么情趣盎然,”扯扯脖子上的锁链,抛去一个媚眼,“不如动点真格的?我们慢慢详谈。”

 

“我喜欢你这种口味的女人。”比出大拇指,靠回沙发里。

 

二少挥挥手,左边的手下出去叫人,十个穿旗袍的洋妞立即端托盘排队进来,托盘上摆一个个龙形的玻璃器皿,插长胶皮管,像艺术化的科研器材,还有一包包晶莹剔透的颗粒,像缩小变圆的冰糖,以及矿泉水瓶子。在茶几上摆放整齐后,五个人为二少捶背捏腿,另外五个人打水、点火。随后,又进来十个穿比基尼的洋妞手拿X.O、威士忌等洋酒,却用来展开一场艳舞表演,性感火辣的洋妞们把酒泼在彼此身上,互相嬉戏打闹,再拥抱在一起舔吸干净,像滚在泥潭里交媾的花蟒蛇。

 

恶心,太恶心了,这个劳什子二少太变态了!我快忍不住了!

 

吸食了一会儿毒品后,二少抬起头,目光呆滞地问:“你刚才说什么?什么条子?”

 

“嘭”地一声,门被大力踹开,外面的舞厅里尖叫声一片,只听缅甸语和普通话都在说一句:“不许动,警察!”几道穿制服的身影扑过来,二少和他的手下没反应过来前,就被警察们制服并押解出门了。屋里洋妞们乱作一团,互相推挤,无头苍蝇似的东奔西跑。

 

Sit`down,please.”穿红吊带裙的女人坐在茶几上,用英文安抚她们,“Dont`worry.Thiss`Chinese`plice.

 

为首的便衣警察英武帅气,伸出手拉起茶几上女人,看她单腿蹦下来,左腿犬起不落地,担忧地问:“小倩,你左腿受伤了?”

 

“不,我后背受伤了!”穿红吊带裙的小倩皱眉,一脸严肃地说,“但我必须用84消毒液刷刷腿,实在是太恶心了!”说完,蹦蹦跳跳地走向门口,扶门框回头问,“衣腾,我们要带马丁回去吧?”

 

“是,我们带马丁回去,坤沙家的劳什子二少交给缅甸警方处理。”衣腾整整白衬衣,潇洒地回答。

 

五分钟后,一辆越野车停在波斯猫俱乐部的街头,看一个个嫖客和妓女被押送上警车,坐在车里的廖晁音盘算:这样做是为了堵住我回警局的路吗?事先走漏了消息,还是行动不够迅疾,被他们钻了空子?这一切是谁干的?眼下只好先回青岛,再做打算,不知……

 

朱玲那边的事情,进行的怎么样了?

 

青岛黄台路防空洞,2009624

 

阴暗潮湿,腐败霉味,两束强力手电筒的光来回扫射,自己手上拿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防空洞的规划图,黑人壮汉跟在身后,双手握爆破物探测仪,形状像高尔夫球杆顶端安装篮筐,它始终没有发出声响。

 

黑人壮汉外号“黑皮”,擅长爆破,“在建中的世奥大厦爆炸案”就是他做的,廖晁音派他协助自己。那天坐在奔驰车上,廖晁音说:“我已经下了‘江湖追杀令’,马丁的厂子、手下人都被处理得差不多了,但是他卷款跑到云南了,想顺瑞丽市逃到缅甸木姐。中缅边境那边天高皇帝远的,‘地头蛇’除了金子,只买金三角坤沙家人的面子。我必须亲自去一趟,虾米跟着我,黑皮跟着你,阳阳送你妈回老家。”

 

说起妈妈,自己有话想说:为了整体利益要放弃局部利益,为大家利益要放弃小家利益,为了集体利益就要放弃个人利益,为了抓捕危害国家利益的犯罪分子,即使牺牲自己母亲的生命,也要从容面对——在第七人民医院,妈妈腹部被衣腾刺中时,自己多想跳起来阻止……烈火焚烧时,自己多想爬起来看看妈妈的伤势……趴在火里被活活烧死的邱少云是什么心情,自己并不了解,可是那一刻真的想做邱少云,永远不要再起来。

 

在四通八达的防空洞里游走,雨靴踩响积水,嗡嗡回音,从背包里拿出氧气罩戴上,十个小时内要找到埋藏的爆炸物或者其他危险物,捣毁戴长河的阴谋——因为从戴长河家里的电话发出“死亡通牒”,说他将在2009625800给政府以颜色看看。

 

既然如此,为什么防空洞这里只有自己和黑皮两个人?

 

根据小倩提供给丁处长的线索,她在戴长河家里电脑取出《市政下水系统规划图》,所以全部警力都被派去排查城市内的下水系统了。

 

走遍防空洞的每个角落,黑皮从背包里不断地取出“圆蛋”埋下,细细作下标记,仿佛担心在这偌大的防空洞里迷路一样。圆蛋和鹅蛋般大小,底大头尖,圆滚滚的身体上有信号接收器的屏幕,尖头上有盏红灯亮着。

 

而手上这份《市区防空洞规划图》是自己在戴军家与其zuo爱后,在他房间的电脑里拷贝出来的,对于政府来说没有可信度,所以不会就此采取行动。

 

一路上走走停停,终于走到防空洞的中心位置,站在地底向上看去,阳光像一颗遥远的北极星,可判断出已是早晨。头顶应是井口,自己和黑皮现在身处锥形井的底部,宽阔空洞,青苔爬满水泥墙,由于年代久远,有些红砖露了出来,像露出牙床的唇亡怪物。

 

“几点了?”

 

“七点五十九分。”身后的黑皮回答。他放下背包,依旧不断地在周围墙壁上忙活,这次不再埋“圆蛋”,而拿探测仪高高低低地搜索,像探测矿脉的地质勘探者。

 

“一分钟后,这座城市会怎样?”

 

“我打赌,全城人为一个人的毁灭而鼓掌喝彩!”

 

一分钟后的800,警方拆除埋藏在下水系统的全部炸弹,从戴家里抓获戴军,通知戴长河和王主铃到警局配合工作,电视台全程转播,公安干警的出色表现获得市民一致好评。

 

“黑皮,你赢了。”

 

看着遥远的阳光,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,当太阳移至井口时,戴上手机耳机,收听人民广播台的《午间新闻》新闻女主持人机关枪式播报:

 

“您好,这里是午间新闻……前公安局长戴长河,其独子戴军被警方怀疑利用家庭电脑和电话,通过冒用父亲的身份从事违法犯罪活动,经专家初步鉴定,戴军患有精神分裂症……”

 

精神分裂?能把悲伤和快乐划出分界点的人,才是精神分裂!哈哈哈……

 

一架B2B轻型直升机落回青岛飞机场,冬青丛被旋风刮得东倒西歪,黑色奔驰车和哈雷摩托车早已恭候多时,廖晁音上了奔驰车,虾米上了摩托车,一前一后驶到大连路防空洞(与黄台路防空洞贯通)右三十米处停下,看见废弃的井口张着大嘴躺在地面。

 

甩腿跨下摩托车,虾米从背包里取出一圈麻绳,一头拴在摩托车上,走到井口吹两声嘹亮短促的口哨,另一头扔进井底,转回身发动摩托车,感到绳索被拽动两下,踩油门向前跑,等听到黑皮喊“嘿,哥们”,就扭头看见黑皮背着朱玲跃出井口。两个人眯眼适应了一下阳光,黑皮坐上虾米的哈雷摩托车,朱玲上了黑色奔驰后座,一行人迅即消失。

 

黑奔驰车里,阳阳驾驶,廖晁音一言不发地看向窗外,看沉默的后脑勺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 

“这次瑞丽之行顺利吗?”

 

“马丁被其他警察抓走了。”

 

“怎么会?谁干的?”

 

“衣腾。”

 

“他?他是侦缉科的,不负责缉毒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 

“还有你的姐姐,小倩。”

 

沉思,“和国安局有关?”

 

回头定定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怀疑,这是有人阻挠我回市公安局恢复身份。”

 

如果顺利地抓回毒王马丁的话,廖晁音就能立功建勋,光荣地回市公安局恢复警察身份了。否则,以他黑社会打滚多年的犯罪记录,以及父亲王松贪污案记录,难以复职。

 

品出廖晁音话的滋味,“你怀疑有人提前泄密?你怀疑我?给个理由。”

 

“他们与缅甸警方合作,在木姐的波斯猫俱乐部抓了坤沙家二少,又买通出警的缅甸警察们,把马丁拖到后巷开枪干掉了,尸体烧成碳了。我也花钱买通了一个参与的缅甸警察,就是他提供了这些消息,我和虾米赶到后巷的时候,连尸体渣都没有了,地面只剩下烧焦的痕迹和尸油。”

 

思考片刻,“能比你行动还快,除非是比你还有‘办法’,或者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。”

 

前者的可能性非常小,廖晁音在中国**的势力无人能出其右,耶稣会的关系也四通八达,谁的势力能比这两者加起来还大?比他们消息还灵通?那么只能是后者了。

 

一阵沉默。

 

此时该跟他说什么?发誓对组织效忠,还是说“哥,我不会背叛你的”?用美人计,还是打亲情牌?

 

大眼对小眼,彼此沉默。

 

用金钱利诱,跟他说“专利芯片在我后背的弹孔里、夹在心脏外壁”?那他一定会掏出我的心取走。

 

用权力利诱,他有耶稣会三把手的地位,完全不需要自己这种小角色。

 

用替他报仇和洗白身份来拉拢吗?现在正处于搞糟这件事情的尴尬时期,提都不能提,那么该说些什么呢?

 

打破沉默。

 

“你说话!”

 

“连哥都不相信我……”

 

“少来这套!”

 

“阳阳回来的这么快,我妈妈真被送回老家了吗?”

 

“……”

 

“明白哥这样做是为我好。我不知道妈妈的下落,即使被她抓了也套不出什么,妈妈就不会被牵连。不让我见妈妈也是好意,我也只是希望妈妈远远地离开青岛市,因为这座城市即将不复存在……”

 

“你妈……死了。”阴沉地说。

 

“你妈才死了!”怒吼。

 

啪清脆一声,白皙的面颊上出现五指印,捂住被打的左脸,呆呆地望着廖晁音,听见他恶狠狠地说:“你妈的死了!”

 

“我没死。”咬牙切齿地说。

 

目露凶光,在后座上同时出手,右手锁扣廖晁音的颈动脉,他拔枪顶住自己的腰眼,彼此眼神间波涛汹涌地交战。

 

“你疯了。”

 

“哥,是你出了问题。”说完,感觉车速20迈正在转弯,右手慢慢地撤回,感觉腰眼的枪已移开时,迅速出利爪撕破他的脸,开门跳下车,滚入路边的冬青丛中。

 

“音哥!”开车的阳阳看着后视镜,紧张地大叫,“朱玲跑了!”

 

“闭嘴!开你的车!”咆哮。

 

车子越开越远,心思也逐渐飘远,摸摸自己流血的左脸,心想:

 

这辣妹子!

 

跳车后,趴在草丛里许久动不了身,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,感觉血浓湿透了衣衫,挣扎着脱下背包。背过手去撕开纱布,摸索到溃烂的弹孔,把整根大拇指能塞进那个坑洞转转,再拿到鼻子前一嗅——恶臭的气味证明伤势恶化,必须彻底清理弹孔的血浓。

 

从背包里取出新纱布和棉布,反复用大拇指在背部弹孔里转动清理,手指在身体里的感觉就像管子插进喉咙,是一种大于疼痛的抵触感,就是身体的空缺部分被不合适的外物填满。勉强重新封好伤口,自己已经大汗淋漓,一鼓作气地爬起来,颤巍巍地向前走。

 

街道两旁矮冬青丛郁郁葱葱,衬托高大茂密的梧桐树,柏油马路跑过几辆小轿车,人行道铺着花砖和盲道,自己拖着背包,摇摇晃晃地走,思绪也断断续续:

 

自己不能回廖晁音身边了。该去哪呢?

 

廖晁音刚才的言语暗示,他在怀疑心腹司机——阳阳是卧底,除了阳阳,没有第二个知道自己和廖晁音抓马丁的计划。但是他把消息汇报给谁了呢?小倩,还是衣腾,或者是他们背后的什么大人物?

 

小倩到底站在哪一方?除了国安局的特警身份,还有其他秘密身份吗?

 

衣腾和小倩是联手合作关系,还是他利用了小倩?

 

国安局的丁处长呢?他处在哪一方?

 

戴军精神分裂了,一直都是他冒充父亲的身份作案,这是戴长河釜底抽薪之计,还是事实的真相?

 

王主铃呢?丈夫被怀疑是贪官,儿子因从事犯罪行为而被捕,她是否独善其身?

 

程鹏远在新西兰,不知他把计划执行到哪一步了。

 

高科,据情报说,他出了车祸,但是——

 

对了,刘海川,为他煮夜宵结下友谊……总比大街上随便拉来的人有感情……有钱、有脑子、有门路,有地方住……

 

就是他了,现在唯一能利用上的人,自己有关于卞荷的秘密,以及对付高科的手段。以自己对他的了解,他绝对会感兴趣。

 

主意打定,坐在路边掏出手机拨号,心底祈祷刘海川不要换手机号,接通后听见熟悉的声音彬彬有礼地说:“您好,哪位?”

 

“刘海川,我是朱玲,麻烦你过来接一下我,我的具体位置是……”趁着大脑还有意识,一口气把话说完了,反复重复了三遍自己的具体位置。

 

“朱玲?”电话那边沉稳地说,“请你等一下,我派车去接你,大约十五分钟后到。”

 

到了锦绣花苑刘公子公寓,下一步是什么?好困,让我睡一会儿,起来再想……

 

第二十八章 步步危机(上)

 

一架B2B轻型直升机落回青岛飞机场,冬青丛被旋风刮得东倒西歪,黑色奔驰车和哈雷摩托车早已恭候多时,廖晁音上了奔驰车,虾米上了摩托车,一前一后驶到大连路防空洞(与黄台路防空洞贯通)右三十米处停下,看见废弃的井口张着大嘴躺在地面。

 

甩腿跨下摩托车,虾米从背包里取出一圈麻绳,一头拴在摩托车上,走到井口吹两声嘹亮短促的口哨,另一头扔进井底,转回身发动摩托车,感到绳索被拽动两下,踩油门向前跑,等听到黑皮喊“嘿,哥们”,就扭头看见黑皮背着朱玲跃出井口。两个人眯眼适应了一下阳光,黑皮坐上虾米的哈雷摩托车,朱玲上了黑色奔驰后座,一行人迅即消失。

 

黑奔驰车里,阳阳驾驶,廖晁音一言不发地看向窗外,看沉默的后脑勺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 

“这次瑞丽之行顺利吗?”

 

“尚永生被其他警察抓走了。”

 

“怎么会?谁干的?”

 

“衣腾。”

 

“他?他是侦缉科的,不负责缉毒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 

“还有你的姐姐,小倩。”

 

沉思,“和国安局有关?”

 

回头定定看着朱玲眼睛,“我怀疑,这是有人阻挠我回市公安局恢复身份。”

 

如果顺利地抓回毒王尚永生的话,廖晁音就能立功建勋,光荣地回市公安局恢复警察身份了。否则,以他黑社会打滚多年的犯罪记录,以及父亲王洪松贪污案记录,难以复职。

 

品出廖晁音话的滋味,“你怀疑有人提前泄密?你怀疑我?给个理由。”

 

“他们与缅甸警方合作,在木姐的波斯猫俱乐部抓了坤沙家二少,又买通出警的缅甸警察们,把尚永生拖到后巷开枪干掉了,尸体烧成碳了。我也花钱买通了一个参与的缅甸警察,就是他提供了这些消息,我和虾米赶到后巷的时候,连尸体渣都没有了,地面只剩下烧焦的痕迹和尸油。”

 

思考片刻,“能比你行动还快,除非是比你还有‘办法’,或者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。”

 

前者的可能性非常小,廖晁音在中国黑道的势力无人能出其右,耶稣会的关系也四通八达,谁的势力能比这两者加起来还大?比他们消息还灵通?那么只能是后者了。

 

一阵沉默。

 

此时该跟他说什么?发誓对组织效忠,还是说“哥,我不会背叛你的”?用美人计,还是打亲情牌?

 

大眼对小眼,彼此沉默。

 

用金钱利诱,跟他说“专利芯片在我后背的弹孔里、夹在心脏外壁”?那他一定会掏出我的心取走。

 

用权力利诱,他有耶稣会三把手的地位,完全不需要自己这种小角色。

 

用替他报仇和洗白身份来拉拢吗?现在正处于搞糟这件事情的尴尬时期,提都不能提,那么该说些什么呢?

 

打破沉默。

 

“你说话!”

 

“连哥都不相信我……”

 

“少来这套!”

 

“阳阳回来的这么快,我妈妈真被送回老家了吗?”

 

“……”

 

“明白哥这样做是为我好。我不知道妈妈的下落,即使被她抓了也套不出什么,妈妈就不会被牵连。不让我见妈妈也是好意,只求妈妈她远远地离开青岛市,因为这座城市即将不复存在……”

 

“你妈……死了。”阴沉地说。

 

“你妈才死了!”怒吼。

 

啪清脆一声,白皙的面颊上出现五指印,捂住被打的左脸,呆呆地望着廖晁音,听见他恶狠狠地说:“你妈的死了!”

 

“我没死。”咬牙切齿地说。

 

目露凶光,在后座上同时出手,右手锁扣廖晁音的颈动脉,他拔枪顶住自己的腰眼,彼此眼神间波涛汹涌地交战。

 

“你疯了。”

 

“哥,是你出了问题。”说完,感觉车速20迈正在转弯,右手慢慢地撤回,感觉腰眼的枪已移开时,迅速出利爪撕破他的脸,开门跳下车,滚入路边的冬青丛中。

 

“音哥!”开车的阳阳看着后视镜,紧张地大叫,“朱玲跑了!”

 

“闭嘴!开你的车!”咆哮。

 

车子越开越远,心思也逐渐飘远,摸摸自己流血的左脸,心想:

 

这辣妹子!

 

跳车后,趴在草丛里许久动不了身,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,感觉血浓湿透了衣衫,挣扎着脱下背包。背过手去撕开纱布,摸索到溃烂的弹孔,把整根大拇指能塞进那个坑洞转转,再拿到鼻子前一嗅——恶臭的气味证明伤势恶化,必须彻底清理弹孔的血浓。

 

从背包里取出新纱布和棉布,反复用大拇指在背部弹孔里转动清理,手指在身体里的感觉就像管子插进喉咙,是一种大于疼痛的抵触感,就是身体的空缺部分被不合适的外物填满。勉强重新封好伤口,自己已经大汗淋漓,一鼓作气地爬起来,颤巍巍地向前走。

 

街道两旁矮冬青丛郁郁葱葱,衬托高大茂密的梧桐树,柏油马路跑过几辆小轿车,人行道铺着花砖和盲道,自己拖着背包,摇摇晃晃地走,思绪也断断续续:

 

自己不能回廖晁音身边了。该去哪呢?

 

廖晁音刚才的言语暗示,他在怀疑心腹司机——阳阳是卧底,除了阳阳,没有第二个知道自己和廖晁音抓尚永生的计划。但是他把消息汇报给谁了呢?小倩,还是衣腾,或者是他们背后的什么大人物?

 

小倩到底站在哪一方?除了国安局的特警身份,还有其他秘密身份吗?

 

衣腾和小倩是联手合作关系,还是他利用了小倩?

 

国安局的丁处长呢?他处在哪一方?

 

戴军精神分裂了,一直都是他冒充父亲的身份作案,这是戴长河釜底抽薪之计,还是事实的真相?

 

王主铃呢?丈夫被怀疑是贪官,儿子因从事犯罪行为而被捕,她是否独善其身?

 

程鹏远在新西兰,不知他把计划执行到哪一步了。

 

高科,据情报说,他出了车祸,但是——

 

对了,刘海川,为他煮夜宵结下友谊……总比大街上随便拉来的人有感情……有钱、有脑子、有门路,有地方住……

 

就是他了,现在唯一能利用上的人,自己有关于卞荷的秘密,以及对付高科的手段。以自己对他的了解,他绝对会感兴趣。

 

主意打定,坐在路边掏出手机拨号,心底祈祷刘海川不要换手机号,接通后听见熟悉的声音彬彬有礼地说:“您好,哪位?”

 

“刘海川,我是朱玲,麻烦你过来接一下我,我的具体位置是……”趁着大脑还有意识,一口气把话说完了,反复重复了三遍自己的具体位置。

 

“朱玲?”蹙眉反问。她怎么突然出现了?自己刚好想问,卞荷出事前为什么大发脾气将她赶走,她们后来有没有再见面等事情。“请你等一下,我派司机开车去接你,大约十五分钟后到。”

 

有了刘海川的帮助,下一步怎么办?好困,让我睡一会儿,起来再想……

 

第二十九章 步步为营(中)

 

不知不觉间晕倒在路边,十五分钟后被一辆宝马750li接走,花白头发的大叔背上背下,再背上电梯,这过程中有模糊的感觉。再醒来时,睁眼看见蓝色的天花板,自己睡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。起身走下楼,发觉刘公子锦绣花苑公寓里没有其他人,占满整面墙壁的油画还是挂在老位置,目光搜寻到落款“《耶稣的手铃》,Jay,∫”。

 

对,自己想找的就是这里,关键就是“∫”。落款除了画名和画家的名字,为什么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“∫”?这个符号的样子让自己联想起——蛇,脑海中闪现在88酒吧时,看到苏娜尾戒和廖晁音打火机上的同个图案——蛇缠倒十字架,它们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联系?

 

已知苏娜和廖晁音都是耶稣会成员,做个大胆地假设,他们两个人相同图案的信物代表在组织里的地位,那么这副名为《耶稣的手铃》的油画是否也和耶稣会有关系?刘海川也是耶稣会成员吗?他在这个组织里扮演怎样的角色呢?

 

此时门锁响动,刘海川抱着一个聪明伶俐的小男孩打开门,后面跟着花白头发的大叔,三个人拎大小环保袋一起进门。看到站在画前的朱玲,心底一颤,有礼貌地问:“起来了?身体好些了吗?”

 

“谢谢你。我好多了。”看到刘海川俊美的脸,以及他身边的小男孩和大叔,脑海里闪现情报资料,心底划过无数念头:

 

小男孩应该叫大齐,是安娜的私生子,刘海川和安娜扑朔迷离的关系是怎么一回事?是纯友谊,还是有其他关系?

 

花白头发的大叔,是刘海川的父亲刘喆君,他现在被人顶了职位,赋闲在家了。而顶他职位的人正是——高科。

 

车祸后,高科虽然大难不死,但终身只能坐在轮椅上了,但他凭借MOCA集团董事会某大股东的势力,取代了刘喆君驻华首席代表的职位,并娶了那个股东曾经为情自杀的痴情女儿。看来高科在女人方面,确实有一套,并以此获得了财富。

 

“爸,你先带大齐上楼吧。我和朱小姐有事情要谈,”把孩子递给父亲,拎部分袋子们走进厨房,“您要咖啡吗?”

 

“好的,谢谢。”朗声回答。

 

老人和孩子上楼后,刘海川冲了两杯速溶咖啡端来,举起星巴克杯碰杯,话题打开了。

 

刘海川一开口让自己吓了一跳,只听他沉稳地说:“我早就知道有一天你会找回这里,我愿意配合国安局的工作。”

 

“什……为什么?”

 

“因为卞荷没有死,她被国安局幽禁起来,直到案件结束才能恢复自由。”吹散咖啡的热气,“为了换取卞荷的早日自由,我愿意做一切事情,付出任何代价。”

 

“你怎么知道卞荷没有死,以及她被国安局幽禁起来了?”

 

“无论从卞荷死后不让家属领尸,甚至不许探望这一点,还是警方漏洞百出的验尸报告,都能看出她没死的端倪,”品了品咖啡,味道糟糕极了,“还有,我和小倩关系还不错。她说,卞荷的死时国安局做的计划,并提供给我案发那晚的视频,上面显示衣腾诱杀了卞荷。紧接着,我又调查了衣腾此人,品行良好没有问题……”

 

“可是,几年前王洪松一家的案子?”紧张地追问。

 

因为破获王洪松案而名噪一时,衣腾升到海伦路派出所三把手的位置,廖晁音(王鹏)对他恨之入骨,小倩对自己也不是这样形容他的。

 

“我找人调出档案重查过,王洪松那件案子是真实的,他的确贪污了三百万公款,并在事情败露后,担心自己妻女遭受世人白眼,就酿造了那场惨案。除了账目册等物证和人证来证实贪污案以外,关于那场惨案还有存档的亲笔遗书为证。”

 

怎么这些小倩没和自己说呢?自己绝大多数情报由小倩提供,如果她对自己隐瞒或者欺骗,那么自己不就和瞎子聋子无异了嘛!

 

“在这个屋子里,我也没多少时间对你详细说明,你注意听好我下面的话……”

 

十五分钟后,他终于全部交待完了,定定地把目光投过来,诚恳地说:“如果你相信我,等我和爸爸、大齐上了今晚的飞机,你在零时就可以行动了。”放下咖啡杯,他伸出右手,等待击掌为誓。

 

“好。”与他重重地击掌,向战友盟誓。

 

中雨,锦绣花苑刘公子公寓,20096280000

 

电闪雷鸣,天边响起神的怒吼咆哮,他愤怒的目光想要射穿人世间的罪恶,站在《耶稣的手铃》前,第一万零一次端详画中摘掉天使羽翼的安娜裸背,心底忐忑不安,脑海中回放刘海川的话:

 

“我和安娜在迪拜时共同被选入耶稣会,我们是耶稣会的守门人,我们共同有这所房子的钥匙,共同或轮流守卫。也是在工作期间,才透过安娜浮夸的表面,真实地了解她这个人,我们成为非常亲密的好友。”

 

“安娜临死前,在迪拜打来的电话,一开始让我深信不疑,因为任谁都能听出里面那份深沉的母爱。正因为如此,我对高科下了手……当时在飙车的车祸现场,看见高科在死亡线上挣扎时,我才感觉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——丧失冷静,没有以第三者的角度去分析整件事情。高科攻击卞荷的动机并不充分,而耶稣会的人有更加充分的理由,就是杀掉进入这所屋子里的外人,他们要维护耶稣会入口的秘密。”

 

关于这一点上,对刘海川的想法无法全盘赞同,原因是自己和高科之间曾有过的秘密交谈。但此时这已无关紧要,重要的是,刘海川选择帮助国安局,交代出耶稣会的入口机密。

 

门铃骤然响起,拍拍被惊吓的心脏,起身去打开门,看见门外站着两个像黑脸门神的男人——廖晁音和衣腾。他们两个人曾经互为仇敌,现在也是化解的时候了,有更重要的任务需要大家齐心协力的完成。

 

第七人民医院的案子,是国安局联合公安局,丁处长带领小倩和衣腾的行动,朱妈妈配合行动。大家一起演出的戏码,目的是为朱玲做出帮助廖晁音复仇的假象,使她进一步打进廖晁音贩毒团伙内部。谁知摆了乌龙,廖晁音手下把朱玲和假扮尸体的朱妈妈一起带走了。

 

私人医院里,朱妈妈就对他和盘托出了真相,还说“晁音吖,我也算你的妈妈,警方都是好人,你该好好跟他们谈谈”。经过朱妈妈的开导,廖晁音深思熟虑后,派人彻查了父亲王洪松的案子,发现了事实真相,就主动向衣腾握手言和了。

 

至于尚永生的事情,就是廖晁音、衣腾和小倩联手办的跨国贩毒案,也让廖晁音的卧底生涯彻底结束,回归了市公安局旗下。衣腾本不相信廖晁音,认为他卧底时间太长,心性本质已变,沉迷于毒品生意中无法自拔。但是在廖晁音大力配合下,警方顺利破获尚永生毒王团伙,并在缅甸境内抓捕尚永生本人后,衣腾就对他改观了,他们也习惯了互相配合行动。

 

从头到尾,所有人在背后来来回回耍花招,只把自己一个人蒙在鼓里!可是自己没有埋怨任何人的理由……

 

第三十章 步步为营(下)

 

天上的光瞬间照亮地上的一切,三个人抬头仰望《耶稣的手铃》,她掏出刘海川留下的密码纸和钥匙,手指慢慢在画落款位置写下一串数字密码,咔咔几声脆响类似齿轮咬合的声音,嗡嗡声类似齿轮疯转的声音响起,巨幅的油画缓缓向墙壁里面推进,两侧闪出黑洞洞的缝隙。狂风呼啸而来,家居装饰品被吹了一地,听得出里面是个巨大的洞穴。

 

真相在唾手可得的地方时,自己有些慌乱,不再是害怕未知,就像是在害怕已知!

 

不及多想,衣腾和廖晁音举机关枪冲了进去,自己手握雨燕短刀跟上。巨大的洞穴内,狂风迎面扑来,让人睁不开眼睛,走几步触到脚边有小型城市蚂蚁车,彼此比个手势,坐进车发动向前行驶。

 

打电话把衣腾和廖晁音叫来,自然是希望有帮手,而且信任他们。手雷、机关枪和雨燕刀等武器都是廖晁音从黑道弄的,因为这次的机密行动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,担心人多会走漏消息。

 

顺大道一脚油门踩到头,有一扇刻画蛇缠倒十字架的铁门,她下车用钥匙打开了门,三个人都进去后,大门自动关上。大门里面是较小的空间,有一层层透明玻璃门,看来离耶稣会的总部很近了。

 

耶稣会总部只有首领“至圣”,以及二把手“座圣”、“智圣”和“炽圣”知晓,其他人都被排除在外,包括“亚圣”级别的廖晁音。

 

玻璃门自动打开,看来不是保安门,只为阻绝洞穴里的风。通过五层玻璃门后,是一面红砖堆砌的墙壁,折腾半天也没找到其他出路,最后只好赞同廖晁音的意见给炸开了。

 

躲在五层玻璃门后,轰地一声,玻璃门完好如初,看样是高性能复合防弹材料。看见墙壁炸出大洞,一起走过玻璃门,趴在洞口向新地方扫视一圈,茶几、灰沙发和旋梯,看装潢像是欧式客厅,屋里没有其他人。

 

“这是山海关路一号,”惊讶地小声说,“我三岁前都在这里住。”

 

“山海关路一号是苏娜父亲的居所,”廖晁音阴沉地小声说,“上次和高科联合绑架你,不就是在这里吗?”

 

“对,那次是为了执行耶稣会的任务,目的是接近戴军,盗取他电脑里《黄台路防空洞规划图》。那时孙子文还是耶稣会的‘权复圣’,自己行动还要向他汇报。但高科并不明内情,以为我和他联合诈骗耶稣会赎金,认定我真心辅佐他爬上巅峰。”

 

“这里就是耶稣会总部?”衣腾狐疑地小声问。

 

“看样是的……”小声地说,“其实刚才那么大的爆炸声,有人早就冲出来了,我们也不必在这里小声议论了,分头行动吧。”

 

衣腾刮了一下她小鼻子,先钻了出去,廖晁音拍拍她左面颊,跟上。等她灰头土脸地爬出墙壁,廖晁音和衣腾已经不见踪影,在原地转了一圈,走上旋梯。

 

这所房子里的童年记忆,多数都是妈妈叙述的,以及对亲生父亲的印象。后来,妈妈不断地改嫁,关于她一次次的失败婚姻,自己记不太清楚过程,只是记得坚强的妈妈不曾哭泣。

 

路过金漆雕花的主卧室门,想起小卷发女子和穿白浴袍的男人,小卷发女子是小倩假扮的,穿白浴袍男人只是让自己回想起生父的小角色,又是国安局安排的一场“冷血杀手的谋杀案”,目的仍是打入耶稣会完成卧底任务。

 

顺主卧室往前走,在书房门面站定,手握住门把时,有丝心慌,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打开门,屋里四面摆放橡木书橱,正对着的是大书桌、老板椅和落地窗,看见光晕下站着两个黑人影,分别在背对自己的老板椅左右。

 

定睛一看,穿黑衣的虾米和黑皮面无表情地站立,老板椅缓缓转过来,看清上面坐着的人后,自己瞠目结舌——椅子上的女人脸色素净,化极细的黑眼线,有一双浑圆柔媚的茶色眼睛,却深邃无底,看久了像把人转晕再吞掉的海底漩涡似的。

 

“贱人!我就知道你会来的!抢了我的父亲,又来抢我的男人,你这个贱人,我不会让你好过的!”歇斯底里地咒骂,一拍桌子下令,“虾米、黑皮,把她给我绑起来!”

 

自己看到的这一切代表什么?耶稣会的首领是这个被自己认定低智商的女人?眼前的这个答案,就像自己千辛万苦地抓一只苍蝇,到最后它却自动飞进嗓子眼里,吞不下又吐不出来,恶心和懊恼的感觉麻痹大脑皮层。

 

喃喃地唤了一声:“姐。”她是苏娜,北海舰队司令的女儿,也是自己第四个爸爸的女儿,所以要叫声姐姐,可是两人关系并不好。

 

“别叫我姐,你让我恶心,小贱人!如果不是‘他’给你撑腰,我早弄死你了!”咬牙切齿地说。

 

苏娜曾经在88酒吧把毒品塞给自己,再叫来警察抓自己。在防空洞时,曾经命令十几个手下轮奸自己……在未建成的世奥大厦四层,绑架过自己的妈妈……自己一开始也是讨厌苏娜,针对她的,但是随着任务的繁重就把个人恩怨抛开了,但看来她是一直怀恨在心。

 

“你被捕了。”无奈地说了一句。看着她呱噪的模样,自己欲哭无泪,觉得神在开玩笑,耶稣会这样庞大的组织竟然有如此首领。

 

虾米和黑皮心领神会,迅速出手制服苏娜,叫警车来把她押解回局里。虾米是缅甸警方派来的卧底,黑皮是美国警方派来的卧底,一直在廖晁音手下配合中国警方的工作。几分钟后,警笛呜鸣声中,山海关路一号门庭若市,苏娜连叫带骂被押上警车,虾米和黑皮也随警车回去,朱玲也被带回警局协助调查。

 

当喧嚣尽散、夕阳西下,一切闹剧好似在此落幕了,终点到原点的圆满。可是抓捕过程中,廖晁音和衣腾始终没有露面,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
 

第三十一章 你还不明白吗

 

市公安局,审讯室,2009629

 

空旷的室内,中央摆放一横条桌子,桌子上摆着三份纸笔和一盏铁夹台灯,桌后放三把椅子,桌前两米外放一把凳子。三把椅子上坐着两男和一女公安,戴大盖帽穿着制服,感觉他们的表情特别奇怪,黑钢笔轮番在眼前指指点点。

 

“说!赶紧交代你的问题,‘坦白从宽、抗拒从严’,懂吧?”稍微年长一些的男公安坐左边,方脸大头,门牙豁了半颗,义正言辞地训斥。

 

戴手铐坐在凳子上,看着他有点眼熟,慢慢回想起自己在88吧见过,于是嘴里品出点复杂的味道……

 

衣腾真行,自己升了也就罢了,还能把派出所的老部下带到市局里。

 

“你听不懂,还是听不见?再不交代,你这问题就大了,你明白吗?”坐右边的女公安径直走过来,边喝斥边伸手“拉”自己胳膊,手铐咔咔作响,自己把头歪了歪,眼泪滑下来。

 

被审讯了一夜,负责审讯的公安换了三波,可自己什么话也不想说,只想等人。

 

坐在中间的男公安三十岁左右,拔下台灯扔了过来,暴跳如雷地吆喝:“你快说!青岛人民都死了,对你有什么好处?你们这种罪犯就是丧心病狂,不长人心!”

 

铁夹台灯砸在额头上,余光看到审讯室大门被人推开,眼泪仿佛瞬间倒流进胃里,引起一阵恶心反胃,弯腰干呕了起来。

 

“你们这是干什么!”刚进门的丁处长冲到自己身前,一巴掌扒拉开女公安,怒视三位公安,“谁给你们权力这么做的?朱玲怎么着也是国安局的特警,就是中级检察院来审讯,也轮不到公安局!”看看身边女孩流血的额头,恼怒地质问,“你们懂不懂法律?私自提审、刑讯嫌疑人,你们这是知法犯法!”一摆手,“出去!出去!都出去!”

 

三位公安一看国安局丁处长发话轰人,灰溜溜地从门缝里走了。丁处长站在身前,轻轻拍拍背,和煦地问:“怎么了,小朱?不舒服?你哪里伤着了,我带着你告他们!扒了他们身上那层‘老虎皮’!”

 

一直在弯腰干呕,难受得鼻涕眼泪一大把,却被这句打趣的话逗笑了。拿“老虎皮”暗喻“警服”,一位德高望重的处长说出地痞俚语,有一种自我解嘲的风度。

 

“他说的对,我丧心病狂,不长人心……”直起身子来,双手摆弄手铐,眼睛盯着脚尖,黯然神伤地说。

 

再次轻拍她肩膀,走到桌后拿张椅子过来,并排坐在朱玲身边,深沉地说:“孩子,这世界上有许多种人,人心隔肚皮,谁也不知道谁心里在想什么。当你站进一类人中间,另一类人难免误会你们是因为志同道合才走到一起的,但‘清者自清、浊者自浊’,重要的是你自己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、有一颗什么样的心。”

 

“对,我就是那类人,娘胎里没长心就滚出来了!”眼泪又滑下,吧嗒吧嗒砸落,胃抽痛的像油炸天津大麻花,五味料扭在一起下油锅。

 

自己到底为了什么在奋斗?这个世界怎么了?是我欠这个世界的,还是这个世界欠我的?也许我们互不相欠,那就我让安静吧,什么也不去管了,任由他们自生自灭。

 

“孩子啊,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战士。”两只手握在一起,目光投向前方,“国安局选中你时,谁没想到你会把任务完成的如此出色,即顺利打入耶稣会,又在‘眨眼间’升到高层的位置,还获得他们的核心机密。这期间肯定有许多坎坷,即使你不多说,大家也都知道,你鞠躬尽瘁地去完成这项国家交代的艰巨任务,”长叹一口气,“但是现在这个时刻很关键,需要你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……”

 

大门在此时又打开了,走廊上噪音喧杂,王主铃穿着检察院制服站在门口,她眼窝深陷,头顶飘几根扎眼的银丝,向丁处长点点头走过来,反手关门还一室清净。

 

门刚关上,心底一阵躁火,烦闷地问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 

为什么她要来看我戴手铐的样子?她是戴军的母亲,曾把自己当儿媳一样亲切看待。

 

“孩子啊,倒计时还剩七小时五十三分,你想好了吗?”也向王主铃点头示意,看朱玲的神情恍惚,循序善诱道,“让这座城市覆灭,然后殃及整个山东省的后三代血脉,甚至波及更广的范围,从陆地到海洋——青岛市内四区就是将近四百万人口……”

 

“我!”大声打断,抓住面前两个人和所有盯着监视屏人的呼吸,“我要吃鲜奶冰激凌,大碗的,奶味重的,雀巢就不错。”

 

听审室里监视屏前的公安干部们唏嘘不止,所有人七嘴八舌地议论:“她这是什么意思”、“这还用问?就是不肯说呗”、“都火烧眉毛了,这可是几千万人的生命啊”、“这样的人打死也不能说,能用个什么先进仪器,进到她脑子里读出记忆就行了”、“去哪找那仪器,找到了也晚了”……

 

审讯室内,两位领导却都松了一口气,相互对了一下眼神,王主铃温柔地笑了,淡淡地说:“好,咱这就买。”他们明白,古代壮士临行前都会要求喝碗酒,朱玲这是答应去和犯罪分子决斗。

 

看着他们脸上在微笑,额头却汗珠密布,心底有些酸涩却依旧什么也不想说……有时倾诉和依赖是种习惯,沉默和独立也是一种习惯,与软弱、坚强无关,只是倔强的习惯而已。

 

冰激凌不到两分钟就送来了,刚才扔台灯的男公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双手递到自己面前,还特意配了一把小指般大小的小钢勺,眼睛里充满期待的光芒。

 

区分这世上好人和坏人,就在于你更在乎自己还是他人,“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”是好人中崇高的境界。

 

吃在口里的冰激凌是曾憧憬的童年欢笑,看丁处长像自己的慈父,看王院长像自己的慈母,眉开眼笑着呜咽,心底不再那么痛了。

 

当你爱这个世界时,这个世界上也总会有人爱着你,但需要你用真心去体会。

 

“其实我早就安排好了,衣腾和廖晁音正在逼近真正的耶稣会总部,一旦他们确定黄台路防空洞里爆炸器位置,就会通知我的。”吸吸手指的奶油,拿出上衣口袋里的耳环通讯器给他们看,“耶稣会令我混淆警方视线,带人抓捕苏娜,让她做首领的替罪羔羊。但在我们进入山海关路1号前,按照我的计划,让廖晁音提议,炸掉了最后的红砖墙壁和它上面的监控器,衣腾和廖晁音……不,现在该叫王鹏了。在我和虾米、黑皮抓捕苏娜时,衣腾和王鹏返身潜入我们来时的洞穴,而那个洞穴正连接黄台路防空洞,可以不被耶稣会察觉地搜寻爆炸器。汇报完毕。”

 

“为什么耶稣会这么信任朱玲?让这个孩子一步步走入核心?”额头三条皱纹加深,鹅蛋脸堆起愁容,“会不会……”下面的话,自己接不下去了,没什么好欺骗这个孩子的。因为耶稣会已经向政府发出通告,将在黄台路防空洞某处引爆炸弹,以此向政府要挟十个亿人民币,相当于中国举办奥运会赚取的人民币总额。

 

“防空洞里有什么,丁处长知道,可惜是刚刚才知道。”

 

耶稣会没有获得洲际导弹的渠道,所获炸弹的威力最多只能炸塌整个防空洞和两个街区,但……打个比方来说,一个小鞭炮的威力小,但是这个鞭炮在十吨zha药上爆炸,那会是怎样的后果?

 

“这是北海舰队的最高机密,”神情严肃,“两艘退役的核潜艇停泊在崂山秘密基地,但由于经费原因,从上面卸下来的核废料封存在黄台路防空洞,还没来得及处理。”

 

“丁处长,这的确事关重大,但耶稣会怎么会知道?”惊骇地问。

 

“因为我妈妈的第四任老公是北海舰队的司令官,也就是苏娜的父亲,还是耶稣会二把手‘座圣’。”吃完冰激凌,看看通讯器,感觉心满意足。“我昨晚主动坦白后,市局里的警察人人皆知。还需要再说明白点?”

 

“那么……”恍然大悟,沉思片刻,“这种机密好像不是我有资格知道的?为什么告诉我?”

 

“因为我需要你的儿子戴军带路,只要做《黄台路防空洞规划图》的规划师,才能将那里的地形倒背如流,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迅速分清道路。”在心底补了一句,而且我想见见您,那妈妈般温柔的笑容,想再看最后一眼。

 

把小钢勺擦干净,放进口袋里,眼神坚定,戴手铐的双手放回桌面上。

 

第三十二章 最后一眼

 

黑暗道路漫无止境地延伸,噗哧噗哧踩水脚步声,在厚实的背上丝毫不感到颠簸,耳朵捕捉他粗气急喘声,防空洞里腐败霉烂的味道钻进鼻孔,手中紧握雨燕短刀,轻声问背自己的男人:“戴军,你真的精神分裂吗?”

 

“嗯。”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听沉闷地回答,“挣扎在这个社会汪洋里,你只能努力往上浮。可你浮不上去,即将沉底的时候,除了爸妈,没有其他人能拉你上去。”

 

品味他话中话,“不说多余的了,你听好……”悄声把事先安排的逃生路线告诉他,然后把头枕在结实的肩膀休憩,等待他将自己背到衣腾说的位置。

 

和戴军向这里进发时,自己晕倒过一次了,因为背后伤口感染恶化,或者是因为自己心脏不好——从大学毕业后,有时会心率不齐,就像那次从山海关路1号去月光海岸咖啡屋的木栈道上,有时会失去片刻的知觉,比如坐在月光海岸咖啡屋听不见孙子文的说话声,时常听不见周围的声音,就像在香格里拉大饭店浴室里,没听见廖晁音和他手下们进来……

 

不知戴军跑了多久,只听衣腾说“他们到了”,睁眼看见在庞大的洞穴中,一个个铝合金集装箱有秩序地摆放,中央有个黑色旅行箱打开着,里面是导线繁杂的定时炸弹,屏幕倒计时从013659变化,代表剩下约一小时三十六分钟的时间。

 

黑色旅行箱左边站着衣腾,他嘴角挂着一抹坏笑,用手枪指着盘坐地上的廖晁音(王鹏)。廖晁音脸色阴沉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戴军,双手被反绑着坐在地上。

 

“耶稣会的首领是你?衣腾?”戴军背着自己,惊诧地问。

 

“哈哈哈哈,”衣腾仰天长笑,得意地说,“你该问朱玲的。”

 

“对,你该问我,”趴在戴军背上,娓娓道来,“我爷爷是第一批解放青岛的老革命,85年后,妈妈通过亲生父亲获得陆军关系;第二任父亲是改革开放后暴发户,90年后,妈妈成为有自己公司和地皮的富婆;第三任父亲是黑社会大哥,96年妈妈成为黑道有名的第一夫人,在他入狱后独掌江山;第四任父亲就是北海舰队司令……”对他咬耳私语,“妈妈的婚姻从没失败过,生意也从没失败过,只是我不知道而已。”

 

“对,我的乖女儿笑笑,快回来妈妈的怀抱。”洞穴内回荡朱妈妈的声音,像从音响喇叭内传出。

 

原地转了一圈,听见背上的朱玲在耳边私语,“戴军,把我扔到廖晁音身上。”小手在自己腰眼狠掐了一把,难受得打了个激灵,一转腰把她甩向廖晁音。

 

在半空中拔刀劈下,看见廖晁音站起来背过身去,劈开他手上的绳索。后背接住自己,他迅即一转身,雨燕刀顺势脱手,旋转砍向衣腾。衣腾训练有素地闪躲,趁此空当,廖晁音三步跨到其跟前劈掌断枪,枪飞起到半空中,两人一阵拳脚交锋。混战中从他后背跳下来,刀又回到自己手中,猫腰跑到定时炸弹跟前。

 

在第七人民医院时,妈妈先用带麻药的尖刀划伤我手腕,等大火烧起、小倩控制监控系统后,又用刀尖在我后背剜出了拇指大小的洞,伺机取走她藏在我心脏里的专利芯片。

 

“戴军!过来!”冲呆站着的戴军大吼,看他急急走到自己身边,掏出口袋里的小勺子,和雨燕短刀一并交给他,“拿刀从我后背伤口位置割开,看到心脏后,用这把小勺子小心翼翼地寻找金属芯片,别划破了它外面包裹的薄膜,别伤了芯片!”

 

那天,妈妈计算错麻药的用量,自己虽然身体动不了,但意识是清醒的。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见了……从和小倩父亲离婚时,妈妈就盘算成立耶稣会,直到自己亲生父亲失踪后,她才真正成立了耶稣会,用了二十四年时间使它成为如此庞大的组织。

 

“快动手啊!”嘶吼压抑心痛,“你聋了嘛,戴军!”

 

看朱玲的背在视线里晃动,手里的刀和勺子叮当碰响,再看看左边,炸弹屏幕倒计时010317,看右边,衣腾和廖晁音打得如火如荼,他们身后出现一队人,为首的就是朱妈妈,她旁边是卷发妖娆的大眼女警。

 

耶稣会的死亡通牒如下:立即释放朱玲,将其送往黄台路防空洞,否则将在630164分引爆洞内某处。查询北海舰队司令部最高机密,你们会知道其后果的严重性。

 

看见妈妈向自己走来,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,旋身夺过雨燕短刀,一把推开戴军,守卫在定时炸弹前,淡定地说:“妈妈谢谢你,为了笑笑专门设计这个定时炸弹,必须要专利芯片插入才能停止读秒。”

 

定时炸弹已让廖晁音验过,把它的特征通过电话向黑皮描述后,黑皮说“需要在倒计时屏幕边的插槽里,插入特殊芯片才能终止爆炸程序”,然后衣腾从背后偷袭了他。

 

“笑笑,妈妈是担心你年龄小,被那些坏人骗了,重要物品当然应该交给妈妈保管。这世上,只有妈妈对你真心好,只有妈妈不会害你。”

 

“那是谁把芯片放入我心脏的?”大声质问,“那次阑尾炎手术吗?明明只疼了一次,却非要让我动手术!”眼泪不知不觉间流下,“感动着妈妈为了给我的病去根,家里条件不好,还舍得花那么多钱。手术结束后,我心脏时常抽痛,也不敢对您说,怕您担心,怕您心里难受!”咆哮,“为什么?”

 

为什么妈妈不爱我?只爱小倩的父亲,只爱小倩,爱掌控命运的感觉……不能现在取出芯片,否则会立即被妈妈和她的手下们抢走的,必须先制服他们!用最短的时间杀死他们!

 

“妈妈,让他们放下枪,”把短刀对准自己的心脏,压抑呜咽的声调,“只要我刺下去,可能直接刺穿芯片,也可能刺破保护芯片的膜,它可能被彻底毁掉,会被血污损,我可以自己的命打赌!你敢打这个赌吗?”看妈妈神qing动摇,“这是十四亿人民币,您好好想想。”

 

“不要,笑笑!妹妹,不要!”小倩捂着自己的口,紧张地大喊。

 

冲她笑了笑,心想:傻子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!

 

小倩的父亲望女成凤,对她的教育非常严格,甚至棍棒相加。妈妈也非常爱她,把自己当成小倩的替身养大,心底却始终偏爱,耶稣会的秘密对自己隐瞒到底,却把小倩当成心腹。

 

“不要,笑笑!”戴军也大喊。

 

翻了下白眼把眼泪逼回去,心想:这个傻男人也来凑什么热闹!

 

妈妈冷着脸一挥手,她所有手下人放下枪,她刚想开口时,揪斗一团衣腾和廖晁音打到面前,你来我往、难解难分,衣腾一个横扫腿扫向廖晁音,廖晁音一闪身,攻势向朱妈妈展开,三招按倒她。分身出来的廖晁音拾起地上机关枪,左手开枪扫倒一片耶稣会喽啰,局势瞬间逆转。

 

血腥味飘散,呻吟声不绝于耳,看妈妈在地上动弹不得,小倩眼睛里悬着泪花,自己又是灿然、粲然、惨然一笑,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一颗尖牙。

 

妈妈,你的心才是永远没长大的孩子,而我的心老了,代替你苍老下去……

 

看见倒计时显示004232,慢慢跪下,再趴在地面上,刀放在身侧地面,幽幽地说:“戴军,取出芯片吧。”小声叮咛,“别忘记我交代你的话。”

 

刀嗤嗤划破衣料,深深刺入肌肤,尖叫从体内发出,指甲抓在岩石上,一眨眼,世界在自己眼里是白色的、灰色的、红色的、棕色的、黑色的,生命最后一刻问自己:笑笑,你爱过吗?你被爱过吗?后悔爱着不会记得你的人吗……

 

作者:汪清三小 来源:网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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